而在火光映照之下,巴取出霓虹砂,以心绘卷,将这场仪式完整记录。她画下了玄鸾焚羊、李知微持铃护法、以及远处天际那道仍未归来的金鳞身影。最后一笔落下时,画卷竟自行燃烧,灰烬随风北去,似送往某个未知所在。
“我把它寄给他了。”巴轻声道,“让他知道,我们没等他,但我们也没丢下他。”
与此同时,昆仑墟深处,镜宫之内。
府君姜渊盘坐于阵眼中央,周身缠绕九道锁链虚影,乃是天道禁制所化。他的意识游走于千重幻境之间,每一面镜子都映出一种可能的人生:若当初妥协,便可位列仙班;若不曾揭发伏羲,妹妹姜璃也不会堕魔;若放弃抵抗,此刻早已安享荣华。
诱惑如潮。
但他始终闭目不动,唇间默诵一句真言:
“吾心非天定,吾志不由命。”
忽然,一阵奇异波动穿透重重禁制。是火。
那不是凡火,也不是灵焰,而是源自信念的共鸣之火。它微弱,却无比清晰,如同黑夜中的第一颗星。
他睁开眼,嘴角微扬。
“原来,她们已经找到了第三位。”
随即,他双手结印,引动体内残存神力,配合外界火印呼应。霎时间,镜宫震颤,一面面铜镜开始龟裂。那些虚假影像纷纷碎裂,露出背后真实场景??他仍被困于此,但眼神已无半分颓唐。
“既然你们来了……”他低语,“那我也该,回家了。”
他猛然起身,撕裂胸前衣袍,露出心口一道陈年伤疤。那是三百年前受刑时留下的烙印,形如枷锁。此刻,他以指为刃,沿着旧痕再度划开血肉,鲜血喷涌而出,竟在空中凝聚成符:
**“召令七子,共启真门。”**
血符成形刹那,天地变色。
灌江口庙宇内,供桌上的七盏魂灯同时亮起,其中三盏炽盛如日;南荒破庙中,瞎眼老妪猛然抬头,墙上“来了”二字化作血泪流淌;东海某艘商船上,一名少女停下歌声,望着海面喃喃:“奇怪,我的心,为什么突然跳得这么快?”
而在北荒雪原,李知微手腕铃铛无预警地剧烈震动,发出前所未有的高亢鸣响。紧接着,巴手中的霓虹砂自动排列成图:一条火路自昆仑延伸而出,贯穿西域、横跨北境,终点正是她们脚下。
“他破阵了。”李知微眼中泛光,“他在回来。”
玄鸾握紧拳头:“那我们也出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三人整顿行装,踏上归途。途中,李知微开始传授《镇狱十三章》第二式“断妄诀”,教玄鸾如何以铃音斩断伏羲植入的梦境控制;巴则尝试引导玄鸾用意念绘制“心象图”,将她记忆中的关键线索一一还原。
终于,在第七日清晨,天边金光乍现。
一道龙影破空而至,落地化为人形。府君披风残破,面色苍白,左臂缠满符布,隐隐渗血,但脊背依旧挺直如剑。
“让你们担心了。”他淡淡道。
下一瞬,李知微已冲上前,一拳砸在他肩上。
“你还知道我们会担心?!”她声音发抖,“你以为你是孤胆英雄?你以为少了你我们就只能干等?我们已经找到玄鸾,已经焚羊立誓,已经准备好走完剩下的路!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去送死,我就……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师父!”
府君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中竟带几分久违的轻松。
“好。”他说,“那我答应你,今后生死同行。”
巴咧嘴一笑:“这才像话嘛。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怎么逃出来的?”
府君望向西方,眸中寒光一闪:“是你们的火印,点燃了我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但也有一位故人相助。”
“谁?”
“青奴。”他缓缓道,“她在冥界边缘守灯百年,一直监视着昆仑墟的动静。当我血书传讯,她便以‘引魂灯’为媒,短暂打通阴阳之路,助我挣脱镜宫束缚。”
“青奴……”玄鸾低声重复,“那位提灯者?”
“不错。”府君点头,“她所在之地,名为‘幽都渡口’,乃亡魂轮回必经之所。但她拒绝投胎,也不入仙籍,只为等待我们归来。每隔七日,她会点亮一盏灯,照亮一座迷途者的脸??那些不愿遗忘前世的人,都会被她记下名字。”
李知微心头一热:“也就是说,她其实一直在帮我们找人?”
“是。而且……”府君看向三人,“她最近点亮的第四盏灯,照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枚漆黑灯芯,上面隐约可见三个字:
**“赤子碑”。**
“赤子?”巴皱眉,“就是那个每到子时就会流血成碑的人?”
“正是。”府君沉声道,“此人身份最为特殊。他并非女子,而是当年七人中唯一的男子。他名为**昭明**,本是伏羲座前执礼童子,因听闻真相后反叛师门,被剜去舌根、剥去记忆,贬入人间受永世血罚。他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被遗忘的真相碎片。只要我们能找到他,就能拼出当年被篡改的关键一页。”
玄鸾凛然:“那他还活着?”
“活着,但痛苦不堪。”府君闭目,“据青奴传讯,他现居东陆边陲一座废弃义庄,每逢子时便浑身剧痛,血液自七窍涌出,落地即凝为石碑。村民畏之如鬼,称其为‘泣血郎君’。已有三位道士前去收妖,皆死于碑文之下??因那碑上文字蕴含因果反噬之力,读之即承其罪。”
李知微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不仅要救他,还得读懂他的血?”
“没错。”府君睁开眼,“而这,将是我们的第四站。”
众人沉默片刻,终由巴打破寂静:“喂,我说,咱们这支队伍越来越像疯子集会了啊?一个会哭的铃铛,一个爱画梦的懒蛋,一个烧羊的暴躁姐,再加上一个流血写字的倒霉蛋……等到齐七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得组个杂技团上天庭表演绝活?”
府君罕见地笑出声来:“或许不必杂技团。只要我们七个站在一起,本身就是对天道最大的挑衅。”
李知微仰望苍穹,轻声道:“那就继续走吧。不管前方有多少疯子、恶鬼、谎言与枷锁。既然命定我们要重逢,那这一次,就由我们写下结局。”
风起,铃响,砂舞成图。
北荒雪原上,四道身影并肩而行,踏向下一个传说之地。
而在遥远的东海深处,某艘漂泊的商船上,一名少女忽然停下哼唱已久的渔歌,转身望向西边,眼中闪过一丝莫名悸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却在这一刻,本能地摸了摸颈间那条从未离身的贝壳项链??那形状,竟与潮音铃的轮廓,惊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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