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割裂天地。北荒冻土之上,万里银白,唯有一行足迹蜿蜒向前,深陷于积雪之中,仿佛大地被某种执念生生撕开一道伤口。那不是野兽的踪迹,也不是牧人归途,而是一个女子踉跄奔逃的印记??脚印间偶尔渗出暗红血痕,落地即凝成冰晶,宛如一朵朵凋零在寒夜中的彼岸花。
她就是那个牧羊女。
此刻,她已不再温顺。月圆之夜的记忆如潮水翻涌:她看见自己跪在雪原中央,双臂高举,口中吟唱的并非牧歌,而是《镇狱章》首篇。九只黑鸦盘旋头顶,羽翼划破长空,发出不属于凡世的鸣叫。她的双眼一左映雪、一右燃火,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激烈交战。每当她试图呼喊“真君”,喉间便如被铁链绞紧,只能吐出破碎音节。
“我不做羊……”她嘶哑低语,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我不是你们圈养的祭品!”
话音未落,天穹骤裂。一道紫灰色云涡缓缓旋转,从中垂下无数透明丝线,如蛛网般笼罩四野。那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由“命格之力”编织而成的操控之网??伏羲的意志正通过梦境渗透现实,企图将她重新驯化为温顺羔羊。
可就在这时,她腕上一条褪色布绳突然无端断裂。那是幼时母亲所系,据说是避邪之物。如今断开瞬间,一段陌生记忆轰然炸开:
她并非孤女。
她是**玄鸾**,七百年前曾为北方战神座下“巡夜使”,司职监察人间梦魇。当伏羲残魂初现异动时,正是她率先察觉其借梦蛊惑众生之术,并联合姜渊展开调查。她以自身为饵,潜入九幽梦境,录下伏羲与天庭某些隐秘存在的密谈证据。然而事败之后,她被抹去身份,投入轮回,转生成这北荒牧羊女,世代放牧一群象征“顺从”的白羊??每一只羊,都是一个被洗脑的灵魂缩影。
而现在,她的觉醒触怒了幕后之人。
“你逃不掉。”空中传来低语,温柔却冰冷,像母亲哄睡婴孩,“回来吧,乖乖睡觉,明日还要放羊呢。”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竟让她眼皮沉重,双腿发软。她咬破舌尖,鲜血喷洒在雪地,那一瞬,血迹竟浮现出古老篆文:“誓不归圈”。
她笑了,笑得凄厉。
“你说我该回去?”她仰头怒吼,“那我就先把这群羊……全都杀了!”
说罢,她抽出腰间短刀,冲向远处静立不动的羊群。可就在刀锋即将落下之际,整片羊群忽然齐刷刷抬头,眼眶中竟流出黑色黏液,齐声开口,用同一副腔调说道:
“姐姐,别杀我们,我们只想听话。”
那一声“姐姐”,如针刺骨髓。她手中刀坠地,跪倒在雪中痛哭失声。
这不是羊,这是人。
是千年来被伏羲理念改造过的灵魂容器,他们早已忘记反抗,只知服从。而她,曾是唯一拒绝成为容器的人。
“所以……”她喃喃,“我才要逃?因为我还记得,人不该这样活?”
天穹上的紫灰云涡猛然收缩,似有巨手要将她攫取。就在此刻,远方天际忽现一点赤光,破雾而来,如流星逆飞。
是火焰。
炽白、纯净、带着信念燃烧的温度。
它穿越千里冰封,烧穿寒魇雾障,所过之处,迷雾退散,命格丝线寸寸崩断。风雪为之停滞,连那诡异云涡都出现短暂扭曲。
李知微踏火而行,脚下步步生莲,每一朵皆由铃音凝成。她掌心火印熊熊燃烧,身后巴紧随其后,手中霓虹砂挥洒成幕,绘出一幅流动画卷??画中正是府君被困昆仑墟之景:他身陷镜宫迷阵,四周千面铜镜映出无数个“姜渊”,或跪或战或死或降,真假难辨,唯有中央本体盘坐不动,以真灵对抗幻象侵蚀。
“他还在撑。”李知微声音坚定,“但我们必须更快。”
巴喘着气,额头沁汗:“这火……真的能带我们到北荒尽头?”
“不是火。”李知微摇头,“是我们心中的‘信’。只要我们坚信他值得救,这条路就存在。若不信,纵有万丈金桥,也是虚妄。”
话音落下,火焰骤然暴涨,化作一条火龙腾空而起,载二人直扑雪原深处。
当她们抵达时,正见牧羊女蜷缩于地,浑身抽搐,似在与体内另一人格激烈搏斗。她口中不断交替说着两句话:
“我要见真君……”
“我不配见真君……”
李知微立刻取出潮音铃,轻摇三响。
清商之音荡开,如利刃劈入混沌。刹那间,牧羊女身体一僵,双目暴睁,左眼雪光渐熄,右眼火焰大盛。
“你是谁?”她嘶声质问,“为何扰我识海?”
“我是听天者。”李知微上前一步,“也是你的同伴。你名叫玄鸾,三百年前曾与姜渊并肩作战,你记得吗?”
“玄鸾……”女子嘴唇微颤,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那是……背叛者的代号吗?”
“不。”巴抢步上前,手中霓虹砂凝聚成图,正是当年七人共立于天庭执法台前的画面,“那是英雄的名字。你看,那时候你站在最右边,手持夜巡灯,说‘只要还有一人不愿沉睡,我的灯就不会灭’。”
图像浮现瞬间,女子猛然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凄厉长啸。
记忆洪流决堤。
她看见自己在九幽梦境中穿梭,提灯照破层层虚假人生;看见她在审判庭外怒斥天官:“你们不是看不见真相,而是不敢承认!”;也看见她在最后关头,将一枚刻有“玄”字的玉符塞入轮回通道,低声祈祷:“若有来世,请让我依然记得愤怒。”
泪水混着血水流下脸颊。
“我想起来了……”她哽咽道,“我不是牧羊女。我是守夜人。我从未原谅过他们把我变成这样。”
李知微伸手扶起她,郑重道:“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逃,躲进更深的雪原,直到被彻底吞噬;二是和我们一起,去接回那个被放逐的真君,然后……把这一切告诉所有人。”
玄鸾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良久,缓缓站直身躯。
“我选第二个。”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亲手烧了那群羊。”她目光森寒,“不是因为恨它们,而是为了祭奠那些再也醒不来的人。”
三人默然。
片刻后,李知微点头:“可以。但你要记住,这一把火,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于是,在极北之地,一场焚祭悄然举行。
火焰升腾,照亮千年寒夜。白羊尸骸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却没有哀嚎,只有风中隐约传来的叹息,仿佛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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