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看着陆少平手里那个薄薄的信封,又看看郝建国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县革命委员会生产指挥组…那是管全县生产计划的,权力很大。
县农业局…管农业,庄稼的事正归他们管。
县安全生产办公室…专门管这个的,矿场最怕的恐怕就是这个。
县人民武装部…民兵的上级,过问民兵参与的事件,名正言顺。
这四个部门,任何一个认真起来,都够矿场喝一壶的。
尤其是安全生产办公室和县革委会生产指挥组。
要是真查实他们违规操作,不顾周边安全,郝建国这个主任,绝对干到头了。
郝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刚才所有的嚣张,所有的官威,在这份即将递到多个要害部门的材料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没想到,陆少平一个乡下小子,居然这么懂行!
不仅抓住了他们违规操作的实锤,还知道往哪里捅最要命!
这年头,安全生产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但下面执行起来,难免有疏漏。
他们矿场为了赶献礼进度,放炮确实有点猛,通知周边…基本就是走个过场,甚至有时候忘了。
休息日加班放炮,也是常事。
这些事,平时没人较真,也就过去了。
可一旦有人较真,往上一捅,那就是大事!
尤其是如果几个部门联合下来查…那他郝建国就完了!
冷汗顺着郝建国的鬓角流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副居高临下、拿帽子压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惊慌,是恐惧。
徐大强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少平不声不响,连材料都准备好了,还摸清了往上捅的门路。
这下好了,直接捏住郝建国的七寸了!
他心里一阵痛快,看向陆少平的眼神,满是赞赏和欣慰。
好小子,真有你的!
不声不响,把路都铺好了!
这时候,人群里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对!就该往上告,让县里领导评评理!”
“矿场就能无法无天了?”
“少平,我们支持你!”
群情激愤。
刚才被郝建国作风问题、海外关系大帽子压下去的憋屈,此刻全都化成了愤怒和支持。
这年头,老百姓怕官,但更信理。
当官的胡来,还不让人说了?
往上告,天经地义!
徐大强见状,也立刻站出来,声如洪钟。
“郝主任,你都听见了!”
“少平是我们村的好社员,劳动模范,救过人,打过狼,现在正领着大家盖学校,一心为集体!”
“伊莉娜同志在村里表现有目共睹,教孩子唱歌,积极参加劳动,手脚勤快,跟乡亲们处得跟一家人一样!”
“你凭一些道听途说,就来污蔑我们的好同志,安的什么心?”
“今天这事,你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生产队全体社员,坚决支持少平向上级反映!”
“对,必须给说法,不能冤枉好人!”
“矿场放炮吓出野猪还有理了?”
“欺负我们庄稼人不懂政策吗?”
社员们纷纷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甚至往前挤了挤,怒视着郝建国三人。
那两个保卫科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他们就是普通工人,奉命行事,可不想真的跟老百姓起冲突。
尤其还是他们矿场不占理的情况下。
郝建国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的脸,听着那一声声质问,腿都有些发软。
他知道,今天这事,彻底搞砸了。
不仅没压住对方,反而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陆少平手里那份材料,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只要递上去,他就完了。
他脸色变幻不定,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最终,所有的嚣张、强硬,都化为了惶恐和妥协。
“这个…陆少平同志,徐队长,各位乡亲…”
郝建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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