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层分隔着元初世界和九天的无形光幕，众人眼前的景象骤变。下方的世界被这闪烁着光华的光幕所遮盖，取而代之的是，上面则是一片无边无际、层层叠叠的洁白云海，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这云海洁...酒香甫一散开，便如春潮破堤，霎时间席卷整座神山之巅。那香气清冽中透着甘甜，甜润里裹着凛冽，似初雪融于松针，又似晨露坠入琼浆，层层叠叠，绵延不绝——并非凡间所谓“酒气冲天”，而是灵韵自发，自生清辉，竟在云雾缭绕的平台边缘凝出七色氤氲，如虹如纱，随风轻旋。移山大圣鼻翼微翕，狮目陡然一亮，手中石杯尚未放下，已忍不住低喝一声：“好酒！”话音未落，六耳猕猴王已一个筋斗翻至慕容复身侧，六只耳朵齐齐竖起，嗡嗡震颤，竟似在捕捉酒香之中蕴藏的灵机脉络。他凑近一坛刚启封的灵酒，眯眼细嗅片刻，忽而咧嘴一笑：“咦？这酒里……有蟠桃核的余韵，还有建木嫩芽的青气，更有……咦？还有一丝……混沌初开时的胎息？”他挠了挠耳根，转头看向慕容复，眼神灼灼，“老九，你这酒，莫不是以不老长春果为基，掺了西王母瑶池畔坠落的蟠桃残核、昆仑墟断崖上攀附的建木须根，再引一道鸿蒙紫气温养百载而成？”慕容复含笑颔首：“五哥好眼力。那蟠桃核是牛哥当年赠予青山兄的谢礼，青山兄转赠于我；建木须根，则是我在蓬莱岛外采得，彼处尚存半截远古建木遗骸，其根须虽枯，却仍含一线不灭生机；至于鸿蒙紫气……”他顿了顿，抬手虚引向远处魔域苍茫大地，“便是取自这魔域地脉深处。青山兄以真武战意镇压魔渊万载，反将深渊戾气淬炼成混沌胎息，沉于地心，我以‘万象归元’之法引出一缕，融入酒曲，经三百六十轮月华洗酿，方得此酒。”话音落地，满座皆静了一瞬。蛟魔王本正把玩一枚黑鳞，闻言指尖一顿，那鳞片上幽光骤然一滞；鹏魔王闭目不语，但袖口无风自动，显是心绪激荡；就连一向冷淡的顾雁影，也微微坐直了腰背，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混沌胎息何等珍贵？那是天地未分、阴阳未判时最原始的本源之气，纵使大帝境强者，亦只能遥感而不可攫取。慕容复竟能自魔域地心引出，并化入酒中，非但需通晓至高空间法则，更需对混沌与秩序的转化之道洞若观火。此非单靠修为可成，实乃道心圆融、推演入微之极致体现。杨戬怔怔望着眼前酒坛，喉结微动。他出身玉鼎真人门下，见惯仙家琼浆，可那些酒多是借天地灵气蒸腾而就，讲究的是“清贵”“高远”，却少有如此酒这般——将死亡之地化为生机之壤，将诅咒之土炼作孕育之胎，将混沌之乱驯为滋养之源。这哪里是酿酒？分明是以身为炉、以念为火、以天地为瓮，在重铸一方世界的因果律！瑶姬则悄然握住了慕容复垂在身侧的手腕，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她望向他的侧脸，那轮廓依旧清俊，眉宇间却已沉淀下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她忽然想起初遇时，他于姑苏城外竹林中执笔写《千字文》，墨迹未干，便已勾勒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浩渺图景。那时她只觉此人言辞清越，胸中似有丘壑；如今才知，那丘壑早已化为星海，那玄黄早已凝作酒浆，那洪荒……正于他掌心静静呼吸。“好！”李青山猛地一拍石桌，震得几粒糙米跳起，“老九，你这酒，比方才那坛酸酒，更配今日之局！”他率先捧起一坛，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入喉，初如清泉滑落，继而化作温热洪流直冲百会，一股磅礴却不暴烈的生机骤然迸发，仿佛无数细小的种子在他四肢百骸悄然萌发，连他额角新添的一道暗红战痕，都隐隐泛起柔和光泽。他畅快长啸一声，声震云霄，惊得远处神山峭壁上栖息的几只铁喙乌鸦扑棱棱飞起。众人轰然响应，纷纷开坛痛饮。猕猴王喝得最急，三口下去，六耳齐齐泛起莹润玉光，竟似返璞归真，褪去了几分沧桑；移山大圣豪迈，直接抱坛鲸吞，石甲缝隙间隐约透出青翠苔痕，仿佛那山岳之躯，正悄然汲取着大地深处的新生之力；蛟魔王饮罢，将空坛往地上一顿，坛底竟“咔嚓”裂开一道细纹，从中钻出一株细弱却倔强的墨色小草，叶片舒展，迎风微摇——魔域万年不生寸草，此草一出，便是无声惊雷。便在此时，神山之巅的云雾忽然剧烈翻涌，如沸水蒸腾。一道粗逾百丈的紫色雷霆毫无征兆地撕裂天幕，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悍然劈向平台中央那张粗糙石桌！雷霆未至，狂暴的毁灭意志已如重锤砸下，连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石板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放肆！”“大胆！”数声怒喝几乎同时炸响。移山大圣狮口怒张，喷出一口凝若实质的玄黄之气，化作一面厚达十丈的山岳虚影挡在前方；鹏魔王双翅一振，亿万星辰虚影浮现，交织成一片浩瀚星河，硬撼雷霆；猕猴王六耳齐鸣，一道金光自耳中激射而出，化作紧箍金环，嗡鸣着套向那雷霆核心；蛟魔王冷哼一声，袖袍挥出，一条漆黑如墨的魔龙虚影咆哮而出，龙爪撕裂空气，直抓雷霆源头。四股大帝级力量悍然爆发，天地色变！然而那紫色雷霆竟似活物，于千钧一发之际陡然一折，避开所有拦截，速度不减反增，目标赫然锁定——慕容复！电光石火之间，慕容复瞳孔骤缩。他未曾后退，亦未召出任何法宝。就在雷霆即将触及他眉心的刹那，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右胸心脏位置。指尖落下，一点温润如玉、流转着淡淡金色符文的光斑悄然浮现。“嗡——”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源自亘古之初的钟鸣，自他胸腔内轰然响起。那声音并不刺耳，却瞬间压过了雷霆的尖啸、压过了众人的怒吼、压过了天地间的万籁。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狠狠一滞。紫色雷霆悬停于慕容复眉前三寸，疯狂扭曲、嘶吼，却再难前进分毫。它所携带的毁灭意志，在接触到那点金光的瞬间，竟如冰雪消融，发出“滋滋”的轻响，丝丝缕缕的紫气被金光无声吞噬、净化，最终化为一缕精纯至极的……生机！那生机温顺如羊羔，顺着慕容复指尖流淌而下，渗入他脚下龟裂的石板缝隙。刹那间，无数细小的、带着淡金色脉络的嫩芽，争先恐后地钻出石缝，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绽放——一朵朵形如莲瓣、色作琉璃的淡金色小花，在破碎的石桌上、在粗粝的石凳边、甚至在移山大圣虬结的臂甲缝隙里，悄然盛开。花香清雅，沁人心脾，与灵酒的醇厚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雷霆消散，云雾渐平。天地重归寂静，唯余满山琉璃花影，在昏暗天光下熠熠生辉。“这是……”猕猴王盯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一丝金光，喃喃失语，“繁衍大道……的具象化？不，不止！这是……将毁灭转化为创生的‘逆命’之律！”慕容复缓缓收回手指，胸前金光隐没。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拂去衣上微尘，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撼的脸庞，最终落在李青山脸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千钧之力：“青山兄，诸位兄长，此酒之名，唤作‘生生不息’。它并非只为醉人，更是为证一事——”他顿了顿，俯身拈起一朵刚刚绽放的琉璃花，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脉络中金光流转不息。“纵使天雷加身，纵使万劫临头，只要这魔域之上，还有一粒种子能发芽，还有一朵花能盛开，还有一双手愿耕种，那么……”他轻轻一吹，那朵琉璃花便化作无数流萤般的金点，飘向远方田野中仍在劳作的魔民们。“——这希望，便永不断绝。”神山之巅，风声寂寂。唯有那满地琉璃花影，在残阳余晖下，无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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