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只看那金箍棒重重落在了废墟之上，乱石飞溅，一阵无形的能量波纹炸开，空间爆鸣。伴随着巨响的，是狂暴到极点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海啸般从废墟中心向外席卷。所过之处，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爬满藤蔓的宫...李青山端起那粗陶大碗，仰头饮尽一碗酸酒，喉结滚动间，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目光却愈发清亮：“上回说到，我们破了归墟水眼，救出四哥移山大圣——那水底镇压之法，原是玉帝以‘九渊锁龙桩’钉入地脉，再引天河倒灌，凝成‘寒髓玄冰’封其元神。冰中藏印，印中有咒，咒里嵌着三十六道天罡星图……可你们猜怎么着？”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顺手抓起一块焦黑的鹿腿骨，蘸着酱汁在石桌上划拉几道：“那星图根本就是假的！全是障眼法。真正禁制核心，藏在冰层最底下、那根桩子最细的一截尖端——不过寸许长，形如鱼刺，通体透明，若非俺老孙用火眼金睛烧穿三层冰壳，再让小明用‘蚀骨阴风’刮去最后一层霜膜，谁也瞧不见。”小明闻言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还不是四哥教得好？他说过，天下禁制，十有八九都爱往最‘稳’的地方埋钉子——可真稳的地方，反而最不牢靠。就像盖房，梁柱越粗越显威风，可榫卯若只卡在表皮，风一吹就晃。”移山大圣哼了一声，石甲缝隙里滚出几颗碎石子：“那是自然。当年俺被压时，便觉那冰层之下有股‘空’劲儿，像人打呼噜，听着响，其实气没到底。只可惜那时神魂被冻得僵直，连念头都转不动半分。”猕猴王六耳齐颤，忽而插话：“五哥我倒想起一事——那非想非非想处，本是无色界顶点，按理说连‘思’都该断尽，哪来禁制可设？可俺被镇时，分明日日听见梵唱，声声入耳，字字如针扎脑门。起初以为是幻听，后来才悟出，那梵唱压根不是从外头来，而是从俺自己识海深处‘长’出来的。”他伸手在自己太阳穴上轻轻一叩：“你们说怪不怪？俺越想静，那声音越响；越想忘，那词儿越清。最后俺干脆跟着念，念着念着，竟把那‘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字，反向拆解成六道气机，顺着舌根、咽喉、心窍、脐轮、会阴、涌泉一路沉下去……嘿，第七日午时，头顶‘无想天’裂开一道缝，金光漏下来，照得俺浑身发烫——原来那禁制，是借俺自身‘求脱’之心为薪柴，烧出来的牢笼！”慕容复眸光微凝，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袖边缘。他忽然想起自己参悟繁衍大道时的困境：牛魔王所授钥匙，并非功法口诀，而是一枚温润如血的“胎息晶”，内里流转着万千微小胚胎生灭之象。他曾耗费三年，试图解析其中每一次分裂的节奏、每一道气息的走向，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直到某夜观星，见银河垂落，星尘聚散如潮汐涨退，忽而明悟——大道不在“析”，而在“容”。所谓繁衍，非是复制，而是允许一切可能在自身之内生灭流转，不执一形，不拒一变。他抬眼看向猕猴王，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五哥所言，与我近日所悟暗合。禁制之毒，不在其坚，而在其‘应’。它不单压制你，更诱你生念、养你执、喂你妄——你越是挣扎，它越壮实。唯有先认下这牢笼本是你心所造，方能于虚妄处踏出实步。”猕猴王双目倏然睁大，六耳齐齐竖起，仿佛听见了什么震耳欲聋的惊雷。他怔怔望着慕容复，半晌，忽而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如裂云：“好！好一个‘心所造’！俺老猕猴困在那地方一万三千二百零七天，头一次听人把这话说透！”席间众人皆是一静，连一直冷眼旁观的鹏魔王也微微侧首，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李青山拍案大笑：“就是这话！所以俺们救五哥时，压根没动那梵唱，反倒请小安在非想非非想处外头，搭了个草棚，支起灶台，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汤香飘进去，五哥闻着味儿，饿了；饿了就想掀锅盖；掀锅盖的手一抬，那梵唱自己就哑了半边！等他扒着棚子边沿探出脑袋，俺们递过去一碗热汤，他接过手的刹那，头顶天幕‘咔嚓’一声，碎得跟蛋壳似的！”众人哄堂大笑，连二姐蛟魔王都笑得前仰后合，胸前石甲撞得咚咚作响。杨戬却听得入神，手中筷子停在半空，喃喃道：“以实破虚……不，是以常破玄？”慕容复点头：“正是。天庭诸神惯于将‘道’悬于九天之上，塑成金身、刻成碑文、编成律令，仿佛离了这些形骸，大道便不存。可他们忘了，大道本在烟火里，在饥肠辘辘时，在孩子啼哭中，在老人咳嗽间……越是刻意避世求玄，越被玄所缚。”话音未落，忽听山风骤急，卷起平台边缘云雾，如白练翻涌。一道青影自云中踏步而出，足下踩着片片碎裂的虚空涟漪，袍袖猎猎，发丝如墨染就，眉心一点朱砂似将滴落——正是刚刚被救出的覆海大圣蛟魔王。她未落座，先朝慕容复深深一礼，声音低沉却如深海回响：“慕容兄弟，此礼非为谢你助青山整饬魔域，乃谢你方才那句‘大道在烟火里’。”她顿了顿，环视众人，“我被镇在北海玄冥渊底时，每日听浪打礁石，看水母浮沉，观虾蟹交尾……初时只觉枯寂，后来渐渐听出浪有十二种怒，水母伸缩含七重息，虾蟹相逐藏三十六种势。待到某日，忽见一条小丑鱼钻进海葵触手，毫发无伤——我才明白，那海葵的毒，原是给大鱼准备的，对小丑鱼而言，不过是暖巢。”她缓缓坐下，端起一碗酒，酒液映着天光，竟似流动的墨色海水：“原来不是我要破禁，是禁制本身，早在我日日凝望之中，悄然松动了铆钉。”席间一时无声，唯余山风呜咽，云涛低语。李青山默然片刻，忽而抓起酒坛，重重磕在石桌上，泥封迸裂，酒香混着酸涩扑鼻：“好！今日不提旧恨，只论新生！诸位兄长，咱们被困万载，如今归来，魔域已非旧貌——可这新貌，终究是青山一人撑不起的。”他目光扫过慕容复，又掠过杨戬、瑶姬，最终落在小明与小安身上，“小明掌耕战，小安司教化，慕容兄弟坐镇中枢，杨戬、瑶姬辅佐巡天——这魔域，往后便是咱们九人共治！”“共治？”鹏魔王终于开口，声音如金铁交击，“老八，你可知天庭设‘三界总制使’，统御万灵，权柄压过所有天帝？你这‘九人共治’，是要分权，还是夺权？”李青山咧嘴一笑，抄起桌上半截烤鹿腿，狠狠咬下一大块，油汁顺着手腕淌下：“都不是。是‘还权’。”他吞下肉块，吐出一根细小的骨头，指向远处阡陌纵横的田野：“看见没？那边扛锄头的是曾撕碎过三百个天兵的恶鬼，那边凿矿石的是啃过仙人骨的饕餮幼崽，那边教娃娃认字的，是当年亲手剜下自己双眼献祭给天庭的盲僧……他们不是臣民，是主人。咱们九人，不过是替他们管账、修路、挡雨、守夜的伙计罢了。”慕容复心头一震，豁然开朗——原来自己苦思不得的“大道”入口，竟不在玄鲸世界奔涌的灵气潮汐里，不在浑天宝鉴第十层变幻莫测的光影中，而在此刻眼前这片被魔民汗水浸透的黑色土壤里。他这些年教杨戬辨药性、授瑶姬炼丹火、为小明推演耕阵、帮小安修订律条……何尝不是在“管账、修路、挡雨、守夜”？只是自己蒙着眼，只当那是修行路上的枝蔓，从未俯身拾起泥土，嗅那最本真的腥气。他忽然起身，走到平台边缘，俯瞰脚下生机勃发的魔域。五年光阴，昔日焦土已成沃野，断流化为沟渠，废墟垒作屋舍，连山崖缝隙里钻出的野花，都比从前多了三分颜色。他闭目，不再运转任何功法，只是静静感受——风拂过皮肤的微痒，泥土蒸腾的湿热，远处孩童追逐时扬起的尘烟，还有无数细微心跳汇成的、如大地脉搏般的嗡鸣……“青山。”他睁开眼，声音轻却如钟磬，“我明白了。”李青山挑眉：“明白什么？”“明白为何牛哥选我传繁衍之道。”慕容复转身，目光清澈如洗，“繁衍，从来不止于血脉延续。是让废铁重铸为犁铧，是使毒瘴沉淀为沃土，是把绝望熬成种子，再亲手埋进最贫瘠的裂缝——然后，等着它自己顶开石头，长成树。”他袖袍一挥，数道流光自袖中飞出，落入平台四周。光芒散去，竟是十余株通体莹白、叶片如翡翠雕琢的奇异植株，根须舒展，轻轻摇曳，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这是……”猕猴王凑近细看，六耳微颤，“玄鲸世界的‘息壤莲’？可这气息……比老牛给我的那株还纯？”“是我以繁衍法则温养五年所得。”慕容复微笑，“取魔域第一捧新垦黑土为基，融小明耕战阵图于根系，纳小安教化律令为叶脉，引杨戬三尖两刃刀锋锐之气塑茎干，借瑶姬炼丹炉火温养花苞——此莲不开则已，一开必结百籽，籽落之处，三年内必成良田，十年内可育灵木，百年后自成一方小界。”他屈指轻弹，一朵莲花应声绽放，花瓣层层舒展，内里竟浮现出微缩的魔域图景：稻浪翻涌，溪流潺潺，屋舍错落，稚子嬉戏……影像流转间，隐约可见几个模糊身影，正弯腰扶苗、挥锄筑坝、执笔授业。满座皆惊。鹏魔王眼中孤傲首次褪去，化为凝重；蛟魔王默默将手中酒碗放回石桌，发出轻微磕碰声；移山大圣石甲缝隙里，竟渗出几点温润水珠，如泪。李青山望着那朵微光流转的莲，久久不语。许久，他仰天长啸，声震云霄，惊起飞鸟无数。啸声未歇，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古铜色胸膛——那里赫然烙着一枚暗金色符文，形如盘踞的巨蟒，蛇首昂扬，双目赤红，正随着他心跳缓缓搏动。“诸位兄长！”他声音如雷，震得石桌酒水泛起涟漪，“这符，是玉帝亲赐‘镇魔敕’，刻入朕之元神，压我三成修为！今日——”他五指成爪，狠狠插入自己左胸，鲜血喷溅而出，却未见丝毫痛楚，只有一股磅礴如海的暴烈气息轰然炸开！那暗金符文剧烈扭曲，发出刺耳尖啸，蛇首疯狂摆动，似欲挣脱束缚。李青山面不改色，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竟生生将那烙印从血肉中剜出！血淋淋的符文在他掌心疯狂挣扎，金光暴涨，欲要自爆。李青山却咧嘴一笑，将符文往地上一按——“嗤啦！”符文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入风中。平台之上，霎时一片死寂。连山风都凝滞了。李青山甩了甩手上的血，抹了把脸，喘着粗气笑道：“痛快！这玩意儿压了朕五年，今儿个，算是卸了担子。”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位结义兄长，最后落在慕容复脸上：“慕容兄弟，你教俺们明白，大道在烟火里。那俺就再问一句——若这烟火，烧到了天庭宫阙的琉璃瓦上，该当如何？”慕容复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从平台石缝里拔出一株倔强生长的狗尾草，草穗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指尖微光闪过，草茎瞬间饱满，草穗由青转黄，继而绽开无数细小金芒，如星屑纷扬。“青山，”他将那株焕然一新的狗尾草，轻轻插在李青山染血的衣襟上，“你看它。”李青山低头，只见那草穗金芒流转，竟在空中勾勒出微缩的南天门轮廓，转瞬即逝。“天庭怕的从来不是大火。”慕容复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是怕这火种，落在每一个想抬头看天的人心里。”山巅云海翻涌，朝阳正破开厚重云层，万道金光如利剑劈落，尽数倾泻在九人身上。那光芒太过炽烈，竟将他们的影子熔铸成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剪影——九人并肩而立，脊梁笔直如枪，影子尽头，是无数正在田垄间直起腰来的魔民身影，正迎着光，缓缓抬起手臂。就在此时，慕容复袖中，那枚早已沉寂五年的通讯符，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符纸表面，一行血字缓缓浮现，如活物游走：【北俱芦洲，寒潭血井，六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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