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在李青山如今境界与那地藏王菩萨相当，若是他境界低一些，被这佛音入耳，恐怕瞬间就会度化为僧。当年李青山进入到极乐世界，就是为了防止那极乐世界中不停歇的禅唱和梵音改变他的本心，强行度化他。...酒香如雾，在神山之巅弥漫开来，混着魔域初生谷物的微涩与不老长春果的清冽甘甜，在末日天光下竟蒸腾出一线生机。那百坛灵酒一启封，便有霞光自坛口溢出，映得诸位大圣眉宇间俱是温润光泽。蛟魔王伸手一抄，拎起一坛仰头便灌，喉结滚动三息，忽而长啸一声，震得远处岩壁簌簌落石：“好酒！这酒里有春雷破土之气，有万木回苏之势——慕容家这果子，竟能压住魔域千载阴煞，当真了得！”慕容复笑而不语，只将手中玉盏轻轻一倾，一缕青碧酒线如游龙入盏，未溅半滴。他目光扫过席间——二姐醉眼迷离，指尖还缠着一缕未散尽的龙族残血；猕猴王耳朵抖动不止，似在捕捉某道极远极细的震颤；李青山立于山崖边缘，背影挺直如刃，衣袍被罡风鼓荡，却未动分毫；而杨戬默然抚着额上第三只眼，指腹之下隐隐有金纹明灭，仿佛正与某处遥远禁制悄然共鸣。就在此时，竹竿动了。那杆苍翠竹竿本静静倚在李青山身侧，通体无纹无节，只余一脉青气流转。可就在慕容复酒盏倾斜的刹那，竹身忽地轻震，一道幽蓝火苗自竹节处无声燃起，既非三昧真火，亦非南明离火，倒像是从时光断层里漏出的一星冷焰，照得众人影子在石地上拉得极长、极薄，仿佛随时会碎成齑粉。“来了。”李青山低声道，未回头，声音却已沉入地脉深处。话音未落，竹焰骤盛，焰心之中浮出一枚残破符箓——非金非玉，似由凝固的叹息铸成，边缘裂痕蜿蜒如泪痕。符上朱砂早已褪作暗褐，唯中间一个“禺”字尚存三分凛然，笔画末端却诡异地扭曲成锁链状，深深勒进符纸肌理。六耳猕猴王“噌”地起身，双耳豁然张开，耳廓内金毛根根竖立如针：“是六哥的‘梦魇烙印’！这符……是他在被封印前，用最后一丝清醒意识撕下的命格残片！”猕猴王话音未落，符箓陡然崩解，化作十二粒星砂，悬于半空，各自投下一道纤细影子。那影子并非人形，而是十二种截然不同的天地异象：雷泽翻涌、沙海倒悬、冰川呼吸、古树流泪、青铜门扉开合、青铜钟摆逆旋、镜面龟裂又弥合、纸鸢断线坠入虚空、锈蚀齿轮咬合又崩碎、枯蝶振翅掀起飓风、陶俑睁眼吐出灰雾、断剑嗡鸣召唤万兵齐喑……“十二重梦境叠境。”李青山抬手虚按，十二粒星砂随之缓缓旋转，“每一道影子，都是一重真实存在的封印界域。六哥的法则本就游走于真假之间，而玉帝……将他困在了‘梦中之梦’的最底层。”狮驼王拍案而起：“管他几重梦！砸碎便是！”“砸不得。”一直沉默的杨戬忽然开口，第三只眼瞳孔骤缩如针，“我刚才借天眼窥探，那十二影所连之界，并非静止牢笼——它们在流动，在吞噬，在互相寄生。若强行破界，首当其冲被反噬的，是六哥自身神魂。他此刻的意识，正以‘梦主’身份在十二界中不断转生、死亡、再转生……每一次死亡，都让他的存在更稀薄一分。”席间一时寂静。连二姐也放下了酒坛，指尖无意识抠进石桌纹理，留下四道白痕。慕容复却端起酒盏，将最后一口长春灵酒徐徐饮尽。酒液滑入喉间，竟泛起微苦回甘，仿佛吞下了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梅。“杨兄说得对。”他放下玉盏，声音清越如击磬，“六哥不是被困在一处，而是被‘织’进了十二重梦网。强攻如刀劈蛛网，只会让丝线绷断反弹，伤及织网之人。”他袖袍轻拂，掌心浮出一卷素绢——正是当年在元初世界，他亲手誊抄的《山海经》残卷。绢上墨迹未干，赫然多出一行小楷，字字如活物游走：“禺狨王，居梦墟，司幻劫，其梦不死，其魇不灭。”“这是……”李青山瞳孔微缩。“是我前日推演所得。”慕容复指尖点向绢上“梦墟”二字，“六哥的本源不在天庭，而在混沌初开时，所有未被命名、未被定义的‘可能性’聚合之处。那里没有时空，只有无数念头的潮汐。玉帝封印他的法子，并非镇压，而是‘借用’——将六哥的梦魇法则，反向注入十二重天地异象，使其成为维系天庭秩序的‘缓冲锚点’。每一场人间噩梦，每一回修士走火入魔，每一宗因果悖论……皆有六哥神魂在暗处默默承压、消解、重铸。”猕猴王倒抽一口凉气：“所以……六哥不是囚徒，是天庭的……人形阵眼？”“正是。”慕容复颔首，“因此要救他，不能破界，而要‘归源’。”他指尖一划，素绢上“梦墟”二字骤然灼亮，竟从中渗出缕缕灰雾，雾中浮现一幅残图：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平原，平原中央矗立着一棵枯死巨树，树干中空，内里悬浮十二枚水晶茧，每一枚茧中都蜷缩着一个模糊人影——正是禺狨王不同轮回的投影。而树根之下，却延伸出十三条根须：十二条没入大地，第十三条则蜿蜒向上，穿透云层，直插九霄——尽头赫然是凌霄宝殿丹陛之下，一尊九龙盘绕的蟠龙柱基！“原来如此！”蛟魔王猛地一掌劈在石桌上，整座神山为之震颤，“玉帝把六哥的命格，钉在了天庭龙柱的地脉节点上！难怪我们搜遍三界都找不到——他根本不在‘外面’，他在天庭的骨头缝里！”李青山久久凝视那幅灰雾残图，忽而抬手，将那杆苍翠竹竿横握于掌心。竹身幽蓝火焰瞬间暴涨，却未焚毁分毫，反而在焰中凝出十二道青色竹简虚影，每一道竹简上都浮现金色蝌蚪文，内容各异：有的记载农桑时令，有的罗列草药配伍，有的抄录童谣俚曲，有的绘着稚子涂鸦……全是些最平凡、最琐碎、最不入仙家法眼的凡俗记忆。“这是……”孙悟空瞪圆双眼。“是六哥教我的。”李青山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当年在花果山，他总爱蹲在溪边，看蚂蚁搬家，听蝉蜕壳，数蒲公英飘散。他说，最深的梦不在云端，而在尘埃里；最牢的锁，锁不住一颗记得麦穗弯腰弧度的心。”他指尖轻叩竹竿，十二道竹简虚影应声飞出，如归巢之鸟，一一嵌入灰雾残图中那十二枚水晶茧。刹那间，茧身泛起涟漪，内中禺狨王的投影竟微微睁开眼——不是仙神洞彻世事的慧眼，而是孩童初见世界时，懵懂又清澈的瞳仁。“以凡俗为钥，开梦幻之锁。”慕容复轻叹，“六哥早就在等这一刻。”就在此刻，异变陡生！那株枯死巨树突然剧烈摇晃，树皮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暗金色脉络——竟是活物！脉络如血管般搏动，发出沉闷鼓声，节奏与在场每位大圣的心跳隐隐共振。更骇人的是，十二枚水晶茧表面同时浮现出蛛网状裂痕，裂痕中渗出粘稠黑液，黑液落地即燃，烧出一朵朵幽紫火焰，火焰中隐约传来无数声音：婴儿啼哭、战马悲鸣、铁链拖地、佛经诵唱、龙吟断续、钟声错乱……全是被天条碾碎的众生执念！“不好！”杨戬厉喝，“天庭察觉了！他们在加固‘梦魇反刍’之术——用众生业火，淬炼六哥神魂！”话音未落，一道惨白闪电自九天劈落，直贯神山之巅！闪电中竟裹着无数细小金篆，赫然是《天条》律文——“妄窥天机者，削其寿元”“私渡幽冥者，堕阿鼻狱”“僭越神权者，永世为畜”……每一道金篆都如铡刀悬顶！“来得好！”蛟魔王狂笑，身形暴胀百丈，黑龙真身显化，龙尾横扫，竟将那道天罚闪电生生绞碎！碎电化作漫天金雨，还未落地，已被猕猴王双耳一吸，尽数纳入耳内金窍。但金雨散尽，神山之外，天穹已然彻底变色。铅云如墨汁泼洒，层层叠叠压至山腰。云隙间，无数青铜齿轮缓缓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齿轮缝隙里，探出密密麻麻的青铜眼球，瞳孔中映着诸位大圣此刻的影像，影像却正以极快的速度衰老、腐朽、化为飞灰……这是天庭最阴毒的“寿元诅咒”，无需接触，仅凭注视即可蚀骨销魂。“青山，动手！”猕猴王怒吼，双耳金毛炸开，声波如锥，刺向云中青铜眼球。李青山却未动。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吹响了竹笛。那笛声初起时极轻，如春蚕食叶，继而渐响，似溪流初涨，再后来竟如千军万马奔涌，万木拔节之声轰然炸开！笛音所至之处，铅云竟如沸水般翻腾，青铜眼球纷纷爆裂，流出暗绿脓血；更奇的是，那些正在衰老的影像，竟在笛声中停驻、回溯，直至变回鲜活模样——孙悟空抓耳挠腮的顽劣，蛟魔王举杯大笑的豪迈，二姐醉卧花间的慵懒……连慕容复手中那盏空玉盏，都映出他幼时在燕子坞柳荫下读书的侧影。“这是……”慕容复心头剧震。“是六哥教我的第二支曲子。”李青山笛声未歇，眼中却有泪光闪动，“叫《归途》。他说，无论走多远，只要记得自己最初为何出发，就永远不算迷路。”笛声如潮，一波波撞向天穹。终于，在第七重音浪轰然撞上最高处云层时，一声清越凤唳撕裂长空！一只通体赤金的凤凰自云层裂隙中昂首而出，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翎羽燃烧着纯粹的涅槃之火。它并非实体，而是由千万道不老长春果的生机、魔域初生稻谷的韧劲、以及诸位大圣此刻沸腾的意志共同凝聚而成的——慕容复酿的酒，李青山吹的笛，猕猴王震的音，蛟魔王焚的血，二姐泼的泪，杨戬燃的目……尽数化为这浴火之凰的羽翼。凤凰长鸣，俯冲而下，不扑天兵，不噬云雷，只将双爪稳稳扣住那幅灰雾残图中的枯死巨树！刹那间，树干爆发出刺目金光！十二枚水晶茧同时裂开，茧中禺狨王的投影纷纷伸出手，十指相扣，结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古老手印——那手印形状，竟与慕容复腕间一直未曾显露的胎记一模一样！“原来……”慕容复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那枚青色蝴蝶胎记正灼灼发烫，振翅欲飞，“当年在元初世界，我替六哥挡下那一记‘混沌初啼’，他早在我血脉里埋下了‘归源引’。”金光冲霄而起，贯穿九天十地。天庭方向，凌霄宝殿丹陛之下，那根九龙蟠龙柱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柱身浮现蛛网裂痕，裂痕中透出幽蓝火苗——正是那杆苍翠竹竿的焰色！而神山之巅，灰雾散尽。枯树已化为一株新绿小树，枝头挂着十二枚玲珑剔透的翡翠铃铛，随风轻响，声如婴啼。风停，铃静。一道修长身影自新树光影中缓步踏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衣，赤着双脚，发髻松散，鬓角沾着几片柳叶。左手拎着个缺了口的陶罐，罐中盛着半罐清水，水面倒映着漫天星斗；右手却拈着一支刚折的嫩柳枝，枝条柔软，顶端绽着一点鹅黄新芽。他抬头，望向李青山，嘴角弯起熟悉的、懒洋洋的弧度，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青山，酒……还热乎么？”李青山手中的竹笛“啪嗒”落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大步上前，一把将那人紧紧抱住，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六哥……”猕猴王哽咽着，耳朵抖得像风中的芦苇。“老六！”蛟魔王嚎啕，泪水混着酒水淌满脸颊。二姐踉跄起身，一把夺过慕容复手中玉盏，仰头将最后一点长春灵酒泼向天空，酒液在半空凝成一片晶莹水幕，映出禺狨王少年时在花果山攀树摘桃的旧影。禺狨王任由众人拥抱捶打，只将手中陶罐轻轻放在地上，俯身掬起一捧神山泥土。泥土微凉，带着魔域初生的腥气与暖意。他摊开手掌，让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最终只余掌心一粒饱满的褐色种子。“这是……”慕容复凝神细看。“魔域第一茬稻种落土时，我悄悄藏下的一粒。”禺狨王直起身，将种子放入慕容复掌心，指尖温热，“它没在田里发芽，却在我梦里长了三万年。如今，该还给这片土地了。”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青山脸上，笑意渐深，带着劫后余生的倦怠与磐石般的坚定：“青山，酒热了，人齐了，山也醒了……咱们，该去接牛哥回家了。”山风忽起，卷起满地酒渍与落叶，掠过新绿小树，拂过十二枚翡翠铃铛。铃声清越，竟与方才笛声的最后一个音符严丝合缝，余韵悠长，久久不绝。天穹裂隙未合，铅云仍在翻涌，青铜齿轮的咬合声隐隐传来，仿佛永不停歇的倒计时。但神山之巅，篝火重燃，新酒已启。那百坛不老长春果灵酒，此刻正汩汩注入新凿的石槽，与魔域初生的浊酒混合，酒液交融，竟在槽中泛起奇异的金绿色泽，宛如初春破土的第一茎新芽。李青山拾起竹笛，慕容复斟满玉盏，猕猴王掏出一串晒干的野山莓，二姐拎起酒坛，蛟魔王拍开泥封，杨戬默默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着额上第三只眼——那眼瞳深处，金纹已悄然化为一枚细小的、振翅欲飞的青色蝴蝶印记。风过林梢，万籁俱寂。唯有那新酿的酒，在石槽中无声奔涌，流向山下广袤田野，流向每一寸被诅咒又终将被治愈的土地。而远方天际，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刺破铅云，如剑锋般，缓缓劈开这持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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