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还没找到吗？”不断瞬移腾挪的慕容复，回头看了一眼如同微笑死神一般的观音，又冲着远处也在不断躲避攻击的猕猴王喊道。“没有！”猕猴王六耳不断震颤，搜寻周边的一切信息，随后传音给慕容...酒香甫一逸散，便如一道无形的霞光在神山之巅炸开——青碧如春水初生，赤金似朝阳破云，紫雾若垂虹贯日，白霜似寒潭凝魄。那香气并非浮于表层的浓烈，而是层层叠叠、绵延不绝：先是清冽果香撞入鼻息，继而沉下一股温润丹韵，再往后竟隐隐泛出龙涎般的幽微檀息，最后竟在喉间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奶香，仿佛初生婴孩裹着襁褓时的气息。“咦？”猕猴王六耳齐颤，倏然坐直了身子，指尖一弹，一缕银丝自耳后飘出，悬于半空微微震颤，竟将酒气中所含的三十六种灵机脉络尽数映照出来，“不老长春果？还掺了玄牝母乳、太阴玉髓、九嶷山云根土焙制的曲蘖……这酿法……是上古‘化育九转’之术！”他话音未落，杨戬已忍不住脱口而出：“玄牝母乳？那不是……女娲娘娘补天后所遗之精血所化乳泉？传说早已枯竭万载！”他猛地看向慕容复，眼中惊疑未定——这等圣物，岂是寻常天仙能染指？瑶姬却轻轻掩唇，眸光微闪，低声道：“我记起来了……当年共工撞断不周山，天河倒灌，女娲娘娘炼五色石以补苍天，碎石坠入幽冥血海，与混沌胎膜相融，孕出三十六眼玄牝泉眼。其中一口，就在……魔域最深的地脉裂隙之下。”此言一出，满座俱寂。连一向沉默的鹏魔王也抬起了眼，锐利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慕容复面门：“你引动了地脉玄牝？”慕容复坦然一笑，抬手轻抚腰间一枚青玉小瓶：“非是我引动。是青山兄在整顿魔域时，命魔民开凿第一道灌溉渠，掘至三千丈深时，忽见黑岩裂开，涌出乳白色泉水，灼热如熔金，却触之生凉，饮之神魂俱宁。我闻讯赶去，正见青山兄蹲在渠边，用陶碗舀起一捧，喂给一个饿得抽搐的魔童——那孩子喝下三口，枯黄头发一夜转青，指甲缝里钻出嫩芽，第三日竟能扶犁耕地。”他顿了顿，声音渐沉：“那时我才真正明白，所谓‘繁衍大道’，从来不是点石成金、吹气成兵的术法。而是让干涸之地重涌活泉，让诅咒之种破土抽枝，让背负原罪者，也能在自己耕出的田垄里，亲手抱起啼哭的婴孩。”席间一时无声。连最桀骜的蛟魔王也停下了晃动酒坛的手，月盘般的脸上神情微动。她忽然放下坛子，从怀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漆黑如墨的鳞片，边缘已磨得圆润发亮：“这是我当年被押入龙冢前，咬断自己尾尖留下的最后一片逆鳞。这些年……我总不敢看它。”她将鳞片轻轻放在石桌上，推至慕容复面前：“魔域第一茬稻穗结实时，我站在田埂上看了一整夜。那穗子弯得像笑，风一吹，沙沙响，像……像我娘哄我睡觉时哼的调子。”她嗓音微哑，“这鳞片，送你。若哪日你家小公子出世，拿它做长命锁的底衬——够硬，压得住邪祟。”慕容复郑重接过，指尖触到鳞片内里竟有温热搏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仍在跳动。他尚未开口，孙悟空已抓起一坛酒，拍开封泥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金箍棒似的下巴淌进胸毛里，他抹了把嘴，咧嘴大笑：“好！老孙就爱听这实打实的话！什么天条玉律，比得上娘哼的调子？比得上娃儿第一声哭？比得上这坛子里泡着的……”他晃了晃酒坛，琥珀色酒液里竟浮沉着数十粒莹润青果，“……不老长春果里裹着的、没被天条腌透的人味儿！”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鹤唳。众人抬头，只见天边一道素白流光撕裂昏暗天幕，翩然掠至神山之巅，化作一只羽翼展开足有三丈的雪顶青翎仙鹤。鹤背之上端坐一位素衣女子，眉心一点朱砂痣，宛如凝固的血珠，手持一卷泛着幽蓝微光的竹简，气息清冷如九渊寒泉。“瑶池秘使，奉西王母诏谕，特来贺魔域新生，赠《太初生育图》一卷，愿此界生灵，永续不绝。”女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在众人耳中激起细微共鸣。李青山眉头微蹙，但见那仙鹤通体无半分妖气，竹简上流转的符文确为上古先天道纹，绝非伪造。他拱手道：“有劳仙使远道而来。只是……西王母何以知我魔域初酿新酒？”仙使目光扫过桌上空坛、残羹，最终落在慕容复腰间那枚青玉小瓶上，眸光一闪：“西王母观星象，见魔域气运由死灰转青碧，又见北斗第七星‘破军’隐有双芒并耀，其一皎如新月，其二灿若朝阳——故遣吾持图而来。”她将竹简递出，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下竟隐隐游走着细密如藤蔓的淡金色纹路，与魔域田野间初生麦苗的叶脉纹理，竟有七分相似。瑶姬霍然起身，指尖微颤：“金乌涅槃纹？你……你是当年随羲和娘娘赴东海浴日，却被十日焚尽真身，仅余一缕精魂寄于梧桐木中的……青鸾侍女？”仙使垂眸，腕上金纹微光流转：“娘娘涅槃前曾言，若有一日，有人能在诅咒之地种出饱含生气的谷物，便是‘天地重开生育之门’之始。此图，非赐予魔域，乃归还——当年神农氏崩殂时，将此图一分为三，一留人间，一葬炎陵，最后一卷，托付于我家娘娘，嘱其‘待青禾破土，方启此匣’。”她说罢，竟当众折断竹简首节，露出内里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碧绿的种子。种子表面天然生就九道螺旋纹，每一道纹路中都蜷缩着一个微缩人形，或抱膝而泣，或仰天大笑，或挽弓射日，或执耒耕田……正是九种最本源的生命姿态。“此为‘玄牝胎种’，需以纯阳之血为壤，纯阴之泪为露，九位至亲血脉同心浇灌，方能萌发。”仙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慕容复与李青山身上，“两位既为缔造者，当为首浇之人。”慕容复心头一震，瞬间明悟——此非恩赐，而是契约。玄牝胎种一旦萌发，必将与魔域地脉彻底交融，从此魔域生灵孕育，皆受此种法则庇护，再不受天条禁锢的“堕胎”之劫；但反过来说，若未来有人欲毁魔域，必先斩断此种生机，而种中九道人形，即为九位守种者之命格烙印。李青山却无半分犹豫，抽出腰间赤铜短刀，毫不犹豫划开掌心，鲜血汩汩涌出，滴入种子表面。血珠未落地，竟自行悬浮，化作九颗赤星，精准落入九道螺旋纹中的人形眉心。“青山！”孙悟空急呼。“无妨。”李青山朗声一笑，血流不止，面色却愈发明亮，“我李青山的血，既可焚天，亦可养苗！”慕容复深深吸气，亦割开左手食指，鲜红血液如活物般腾起，在空中凝成九滴晶莹露珠，与李青山的赤星遥遥呼应，缓缓渗入种子深处。就在最后一滴血融入的刹那，整枚种子骤然爆发出柔和青光，九道人形同时睁开双眼，瞳孔中映出神山、稻田、矿坑、神殿……乃至此刻围坐的每一张面孔。嗡——一声低沉嗡鸣自种子深处响起，随即扩散至整个魔域。所有正在劳作的魔民忽然停下手脚，茫然抬头望向神山方向。他们脚下板结的黑土悄然松软，裂缝中钻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远处矿山裸露的岩层缝隙里，竟有细小的蕨类舒展卷曲的嫩芽；就连神殿中那些跪拜雕像的修女们，鬓角枯槁的白发之间，也悄悄萌出几茎乌黑发丝。“成了。”猕猴王喃喃道，六耳同时剧烈抖动，“此界法则……正在重写！”仙使收起断简，向二人微一颔首，跨上仙鹤腾空而去。临行前，她回眸一笑，那抹朱砂痣仿佛活了过来：“西王母还有一句私语：‘告诉那个姓慕容的，他欠我的三坛‘忘忧’，该还了。’”席间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孙悟空捶着大腿：“哈哈哈！原来老孙当年偷喝的忘忧酒，是西王母专给慕容兄弟留的‘聘礼’？”笑声未歇，忽听山下传来一阵急促鼓点，夹杂着稚嫩却无比嘹亮的童声吟唱：“锄头刨开黑土地哟，稻穗弯腰笑嘻嘻哟，阿娘怀里小弟弟，尿湿了新裁的兜肚皮哟——”鼓声越来越近，只见一群不过五六岁的魔童，赤着脚丫，挥舞着用荆条编成的小鼓，蹦跳着涌上神山平台。为首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童，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襁褓里裹着个粉团似的小婴儿，正蹬着小腿，咯咯笑着吐出一串晶莹泡泡。女童直奔慕容复而来，踮起脚，将襁褓高高举起：“慕容叔叔！小石头说，您会变出好多小弟弟小妹妹！快教教我们，怎么让阿弟肚子里再多长一个呀？”满座哗然。李青山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抱起那女童：“小石头？你爹是谁？”“我爹是石匠阿岩！他昨天打了把新锄头，说以后天天挖地，要挖出十个弟弟！”女童奶声奶气，眼睛亮得惊人。慕容复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那孩子竟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他一根手指，攥得极紧，小脸涨得通红，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的支点。就在此刻，他腰间青玉小瓶忽然微微发热。瓶中，一滴温润剔透的液体无声凝聚——那是他与王语嫣初遇时，她鬓边一朵海棠花上坠下的晨露；那是他第一次牵起阿碧的手，她指尖沁出的微汗；那是阿朱为他试药时，额角滚落的汗珠；那是王夫人毒发濒死前，眼角滑下的最后一滴泪……无数个“开始”的水滴，在瓶中缓缓旋转、融合，最终沉淀为一枚浑圆玉润、氤氲着七彩光晕的露珠。露珠表面，竟映出九张小小的脸庞——阿碧、阿朱、王语嫣、王夫人、李青萝、王语嫣腹中尚未降生的胎儿、阿朱腹中悄然萌动的胎心、阿碧昨夜梦中呢喃的“小鹿”、还有李青山掌心伤口愈合时，新生皮肉里迸发出的那一星翠绿芽苞。慕容复凝视着露珠，忽然明白了西王母那句“忘忧”的深意。所谓忘忧，并非遗忘痛苦，而是将所有泪水、汗水、血水、露水，尽数酿成滋养新生的琼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席间每一张被酒气蒸得微红的脸，扫过山下翻涌的绿色波浪，扫过神殿穹顶那尊虽粗陋却目光灼灼的李青山雕像，最终落在襁褓中那只攥紧他手指、力道稚拙却无比坚决的小手上。“教你们？”慕容复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用教。”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那枚凝聚了万千情意的七彩露珠便悬浮于掌心，徐徐旋转，折射出漫天星辉。“你们只需记住——”“每一次弯腰，都是向大地叩首；”“每一次播种，都是向时光许愿；”“每一次怀抱，都是向永恒借光；”“而每一次，当你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如水，落在襁褓中婴儿逐渐安睡的睫毛上。“——那影子里，必然站着另一个你，正朝你伸出手。”山风浩荡，卷起众人衣袂。那枚七彩露珠无声炸开，化作亿万点微光，如萤火升腾，如星雨倾泻，温柔洒向魔域每一寸焦黑的土地，每一双仰望天空的眼睛，每一颗刚刚开始学会跳动的心脏。神山之巅，篝火噼啪作响。酒香、奶香、泥土香、草木香……混作一股蓬勃到令人哽咽的气息，在末日般的昏暗天光下，倔强地，向上生长。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