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观音在呵斥慕容复的时候，已然是那样的优雅和随和，脸上仍旧带着慈悲的表情。仿佛她一直都是那个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呵呵，如果真的慈悲，那世上为何还有那么多的真小人、伪君...酒香如雾，缭绕在神山之巅，青灰色的云层被灵酒蒸腾出的氤氲气流撕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却执拗的金光，照在众人脸上——那光不暖，却亮得刺眼，像一道未落笔的檄文，悬在诸圣眉间。慕容复亲手启封第一坛不老长春果酿，坛口甫一掀开，整座山巅便静了一瞬。不是死寂，而是万籁屏息：风停了，远处魔民耕作时哼唱的调子断了，连那终年呜咽的蚀骨寒涧也悄然哑了声。只见一缕淡金色酒气自坛中袅袅升腾，凝而不散，竟在半空缓缓幻化出一棵参天古树虚影——枝干虬劲，叶脉泛金，果实累累如朝霞凝脂，正是早已绝迹于三界、只存于上古图谱中的不老长春树本相。“好！”蛟魔王拍案而起，龙鳞在酒气映照下泛出幽蓝冷光，“此酒一出，方知何为‘活’字！我蛟族沉眠万载，醒来只觉天地枯槁，今日饮此一杯，竟似重见洪荒初开时那一口清气！”他话音未落，顾雁影已执白玉勺舀起一勺酒液，轻轻一晃，勺中酒水竟倒映出万千星斗流转之象，倏忽又化作一条细小金龙盘旋其上，龙角未满，龙爪初生，分明是幼年真龙之形。“不老长春果生于混沌未判前的息壤之上，吸纳的是盘古开天时逸散的最后一口先天乙木精气。”她声音清越，指尖轻点勺沿，那小龙便仰首长吟，一声稚嫩龙啸竟震得四周空间微微涟漪，“此酒非止延寿，实乃逆溯时光之引子——饮者神魂可触碰自身最蓬勃的少年意气，纵使肉身腐朽万载，心火不灭。”此言一出，席间诸圣目光齐刷刷落向猕猴王。后者正低头摩挲着自己左耳根处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当年大闹天宫时被太上老君金刚琢擦过的痕迹。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顾大小姐这话，倒让我想起件旧事。那年俺老孙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风吹雨打，筋骨虽硬，心却一日日发锈。直到第六百零一年春，山缝里钻出一株野桃树，结了三枚青桃。俺啃完最后一口桃肉，忽觉掌心发烫，低头一看——嘿！那被佛祖五指压塌的经络，竟从断处萌出一截嫩芽，绿得晃眼！”他说着，猛地掀开左臂衣袖。众人只见他小臂内侧，赫然蜿蜒着一条翡翠色细线，如活物般随血脉搏动微微起伏，所过之处，皮肤下隐约浮现细密金纹。“此乃乙木生发之相！”李青山瞳孔骤缩，“六耳哥，你早把不老长春气机炼入己身了？”“哪敢称炼？”猕猴王挠挠头，耳中金毛簌簌抖落几点微光，“不过是当年偷喝了一口老君炼丹炉边漏出的残酒，再被山风一吹，糊里糊涂就种下了。后来每次挨打，伤处愈合都快些……”他话锋忽转，目光灼灼扫过众人，“但今日这酒，比当年那口残酒浓烈百倍！诸位可知为何？”席间一时无声。唯有杨戬那只天眼缓缓睁开一线，幽光如针，刺向慕容复身后那杆苍翠竹竿——竹节处，一点暗红斑痕正随酒气弥漫而悄然洇开，仿佛陈年血渍遇水苏醒。慕容复笑意未变，指尖却极轻地抚过腰间佩剑。剑鞘上嵌着的七颗星砂，此刻正与神山脚下某处遥遥共鸣，嗡鸣如蜂群振翅。“因为这酒里，”他开口，声音平缓如溪流过石，“还融了七十三滴‘归墟泪’。”“归墟泪？”孙悟空抓耳挠腮，“俺老孙只听过归墟海眼吞天噬地，何时流过眼泪？”“不是海眼流泪。”慕容复终于起身，缓步至神山崖边，俯视下方那片正在翻土的魔域田野。无数佝偻身影在焦黑土地上挥锄，汗珠坠地即燃起幽蓝火苗，烧灼出一串串细小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镇压咒，而是《神农本草经》残篇中失传的“养魄耕法”。“是当年神农氏尝百草，误食断肠草身亡前，以最后神力凝于指尖的七十三滴血泪。他临终未怨天地不仁，反将血泪洒向九幽之下受诅咒的魔民故土，祈愿此地纵使永堕黑暗，亦能孕出一线生机。”他顿了顿，风掀起袍角，露出腰带内侧一行朱砂小字：【戊寅年三月十七，神农授】“此方魔域，本就是神农氏以命画下的最后一张药方。”话音落，整座神山剧烈震颤！并非地动，而是某种更宏大的存在被唤醒——大地深处传来沉闷搏动，如巨兽心脏复苏；远处蚀骨寒涧奔涌的黑水突然倒流，凝成七十三道漆黑瀑布，逆冲云霄，在半空交汇成一面巨大水镜。镜中无山无水，唯见七十三滴血泪悬浮其中，每一滴内皆有一株微缩的不老长春树生灭轮回，树影摇曳间，竟映出不同年代的魔域景象：有赤地千里中倔强抽芽的麦穗，有尸横遍野时婴儿攥紧母亲手指的襁褓，有铁蹄踏碎城门时老农默默埋下最后一粒种子的脊背……“原来如此……”蛟魔王嗓音沙哑，龙角微微发颤，“怪不得这魔域诅咒看似锁死生机，实则暗藏一线乙木生发之机——神农氏用自己性命为引，把‘生’字刻进了这片土地的骨髓！”“可若只是如此，还不足以酿成此酒。”李青山忽然抬手，指向水镜边缘一道几乎不可察的裂痕。那裂痕极细，却透出刺目白光，光中浮沉着无数破碎画面：一座青铜巨鼎倾覆，鼎耳断裂处滴落银汞；一册竹简在烈火中蜷曲，末页写着“天工开物，四时有序”八字；还有半截断剑插在焦土里，剑格上刻着模糊的“禹”字……“这是……大禹治水时熔铸的定海神针残片？女娲补天遗落的五色石粉末？还有……”孙悟空凑近水镜，火眼金睛灼灼生辉，“这竹简上的字迹，咋跟俺老孙当年在菩提老祖洞府见过的《灵台方寸录》一模一样？！”“不错。”慕容复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诸圣，“此酒真正玄机，在于‘借势’。不老长春果提供生发本源，归墟泪承载神农意志，而我慕容家这千年窖藏之法，实则是以七十三种上古神器残骸为引，借来三皇五帝镇守人间时遗留的‘秩序道韵’。酒成之日，这些道韵便如春雨渗入魔域地脉——从此以后，此处耕种无需再惧诅咒反噬，孩童出生自带三分乙木灵气，老者临终可自主选择魂归何处。”他话音刚落，神山脚下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嚎。众圣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在田间劳作的魔民们纷纷跪倒，额头触地，肩膀剧烈耸动。一个白发老妪高高举起怀中婴孩，那孩子额心一点青痕正随呼吸明灭，如萤火初燃。“活了……我孙儿的命纹，活了啊！”老妪嘶声哭喊，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沟壑，“三年了！三年没见他笑过一次！”哭声如潮水漫过神山，席间诸圣静默。连向来桀骜的狮驼王也垂下头，粗粝手掌反复摩挲着酒碗上一道旧裂痕——那裂痕形状，恰似一道未愈合的刀伤。良久，猕猴王忽然将手中酒碗狠狠顿在石案上，酒液泼溅如血：“青山，老孙，还有各位兄弟——今日这酒，咱们得换个喝法。”他起身，抽出腰间金箍棒，往地上重重一顿。轰然巨响中，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幽光涌动，竟是直通地脉深处。紧接着，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珠悬浮半空，迅速凝成七十二道金光熠熠的符箓，每一道符箓上都烙印着不同圣贤名讳：伏羲、燧人、有巢、岐伯……“俺老孙这七十二变，本就脱胎于上古巫祝之术。”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山巅云絮尽散，“今日便以这符箓为引，借诸位先贤之力，为魔域立下真正的‘活契’！”话音未落，李青山已大步上前，反手抽出背后苍翠竹竿。竹节噼啪爆响，竟从内里抽出一柄通体墨绿、刃泛青霜的长剑——剑脊铭文赫然是“断岳”二字。“此剑取自元初世界日中神竹，经我以地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又融入二姐当年斩断龙脉时遗落的半截龙须。”他剑尖斜指苍穹，一道青气直冲云霄，“今日，便以此剑为笔，以天为纸，为魔域重写一篇《生民章》！”“善！”蛟魔王长啸一声，龙躯暴涨千丈，幽蓝龙鳞片片竖起，每一片鳞甲缝隙中都渗出温润玉色光华，“我蛟族镇守北海万载，深知水脉即命脉！今以北海玄玉精魄为墨，助青山兄落笔！”“算俺老孙一个！”孙悟空摘下金箍，往掌心一拍，那圈金箍竟化作一管紫毫巨笔，笔尖饱蘸自身心血，“俺老孙的毛，沾过菩提露，浸过五行山雪水，写出来的字， guaranteed 有骨头！”霎时间，神山之巅风云变色。青剑划破长空，留下灼灼不灭的墨绿轨迹；紫毫挥洒，点点血珠化作星辰缀于轨迹之间；幽蓝龙息缠绕笔锋，使每一笔勾勒都带着水润生机；而猕猴王的七十二道符箓则如活物般游走于墨迹四周，不断修补着天道本能对“逆改命格”的排斥之力……就在那《生民章》第一笔“生”字即将落成之际，异变陡生！水镜中七十三滴归墟泪突然齐齐震颤，镜面浮现狰狞裂痕。一道惨白光芒自裂缝深处迸射而出，瞬间凝成半截断碑虚影——碑上“天条”二字血迹斑斑，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方朱红玉玺，玺文竟是扭曲蠕动的活体文字：“敕令·永锢”。“哼……区区伪生之术，也敢妄称《生民章》？”阴冷笑声自虚空炸响，非男非女，似千万冤魂齐喑，“神农已死，禹王沉渊，尔等蝼蚁，竟敢篡改天命经纬？”笑声未歇，断碑虚影猛然涨大，碑面血字如活蛇游走，瞬间拼合成一道猩红诏书：“奉天承运玉帝诏曰：魔域众生，悖逆天纲，当受‘永枯’之刑！即刻起，此界所有乙木精气，尽数逆转为癸水阴煞！”轰隆——整片魔域大地发出垂死哀鸣！方才还青翠欲滴的麦苗以肉眼可见速度枯黄蜷曲，田埂上新绽的野花瞬间化为灰烬，连那倒流的七十三道黑瀑也开始泛起不祥的惨绿泡沫……“玉帝老儿！”蛟魔王怒吼，龙爪撕向断碑，幽蓝龙息却在触及碑面瞬间冻结成冰晶簌簌剥落，“他竟提前布下了‘逆命桩’！”“不止是玉帝……”李青山持剑而立，剑尖青芒明灭不定，映出他额角渗出的冷汗，“这诏书气息里，混着太上老君八卦炉的三昧真火余烬，还有……瑶池蟠桃园的腐朽根须！”“还有我的一根头发。”顾雁影忽然开口，指尖捻起一缕银发，发丝末端正诡异地泛着与诏书同源的惨绿，“当年我闯瑶池盗桃，被王母金簪划破头皮，那滴血……原来早就被炼成了引子。”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抱坛痛饮的二姐猛地将酒坛砸向地面！陶片纷飞中，她踉跄站起，醉眼迷蒙却杀意凛然：“狗屁天条！老娘的血，岂容尔等腌臜货色糟践！”她撕开左胸衣襟，露出心口一道暗紫色螺旋状疤痕——疤痕中央，竟嵌着半枚残缺的青铜铃铛！“这是……龙冢禁制核心？！”猕猴王失声惊呼。“没错！”二姐狞笑，指甲深深抠进疤痕，硬生生将那青铜铃铛剜了出来！鲜血淋漓中，铃铛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龙纹，每一道龙纹都在疯狂吞噬周围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老娘被关在龙冢万年，可不是白熬的！这铃铛里，封着七十二头真龙被抽离的‘生魄’！”她将染血的铃铛往空中一抛，厉喝如雷：“今日，便以龙生魄为薪，燃我慕容氏最后一道秘术——【焚天祭】！”刹那间，七十二道金红火柱自铃铛中冲天而起！火焰中隐约可见龙形咆哮，每一道火柱都精准撞向空中那道猩红诏书。惨绿与金红激烈交锋，虚空发出琉璃碎裂般的刺耳声响。诏书表面血字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更古老、更蛮荒的篆文——那是洪荒时代，尚未被天庭篡改前的原始天规！“原来如此……”李青山瞳孔骤缩，剑尖青芒暴涨，“天条本无‘永锢’之律！是后世神佛将原始天规中‘生息有时’四字，硬生生剜去，换上了这‘永枯’邪咒！”“那便剜回来！”孙悟空怒吼，紫毫笔锋一转，不再书写，而是如利刃般刺向诏书中央那方蠕动的朱红玉玺！笔尖血珠迸溅，竟在玺文上灼出七个清晰血洞——正是北斗七星方位！玉玺剧烈震颤，蠕动文字发出凄厉尖啸。就在此时，一直静立崖边的慕容复终于动了。他解下腰间佩剑，剑未出鞘，鞘上七颗星砂已自行脱落，悬浮于半空，组成一幅微缩星图。星图旋转加速，投射出一道纯白光束，不偏不倚，正中那七处血洞！“咔嚓——”仿佛某种亘古枷锁崩断之声响彻寰宇。诏书轰然粉碎，化作漫天灰烬。灰烬飘落处，枯黄麦苗颤抖着，从根部钻出一点怯生生的嫩绿。二姐踉跄后退，心口伤口鲜血狂涌，却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山巅积雪簌簌滚落：“痛快！比当年捅穿龙王咽喉还痛快！”她笑声未歇，一道温和却不可抗拒的意志忽然笼罩全场。众人抬头，只见那被酒气撕开的云层缝隙中，缓缓垂下一缕柔和金光。光中浮现出半截焦黑树根——树根表面布满龟裂，裂痕深处却有莹莹绿意如呼吸般明灭。“神农氏……”李青山握紧手中断岳剑，声音微颤。“非也。”那金光中传来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带着泥土与草药的气息，“吾乃神农氏当年留在魔域地脉中的一缕‘药魂’。今日诸位以血为引，以义为薪，终使吾苏醒。”药魂金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染血的脸：“魔域诅咒，本为封印上古‘熵魔’而设。然万载过去，封印渐朽，熵魔残念已与诅咒融为一体。尔等方才所破，并非天条，而是熵魔借天庭之手布下的‘假死陷阱’——它故意示弱，诱尔等耗尽心力，只为趁虚而入，吞噬尔等刚刚凝聚的‘生’之意志。”话音落，整片魔域突然陷入绝对寂静。连风声、心跳、呼吸声尽数消失。众人惊骇发现，自己影子正从脚下缓缓剥离，化作一缕缕粘稠黑雾，向着神山深处某个不可名状的深渊汇聚……“熵魔……要醒了。”猕猴王喃喃道，六耳同时剧震，捕捉到深渊底部传来的亿万次心跳共振——那不是生命律动，而是万物走向热寂前的最后一声叹息。慕容复却笑了。他弯腰拾起地上一块碎陶片，指尖划过陶片边缘，割开一道血口。鲜血滴落，竟在半空凝成七个古朴文字：【生非永驻，死亦非终】“药魂前辈，”他抬头望向金光，眸中无惧无悲，唯有一片澄澈，“您说熵魔借诅咒而存，那我们便以诅咒为饵，钓它出来。”他猛地将染血陶片掷向深渊！陶片在触及黑雾瞬间爆燃，火焰呈纯粹白色，所过之处，粘稠黑雾如沸雪消融。火焰尽头，一扇由无数扭曲人脸构成的黑色巨门轰然洞开——门后，是比虚空更虚无的纯白。“诸位，”慕容复转身，举起手中空酒碗，碗底残留的不老长春酒液正折射出七彩微光，“真正的酒，现在才开始酿。”他仰头饮尽，碗底朝天。碗底内壁，一朵青莲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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