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抽了口气。杰克也愣了一下。因为这具没了脑袋的骷髅还在以一种艰难的姿势试图爬起来。“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不是人,小排骨——哈!”被杰克抱着的弗朗多当即就要裂开嘴巴把这具...爱丽丝没接话,只是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耸动。杰克坐在她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那里还残留着白天撕扯瘦长鬼时蹭上的灰白色磷粉,像一层薄薄的、干涸的霜。窗外,乌鸦阿加雷斯正用喙一下下叩击窗框,笃、笃、笃,节奏精准得像教堂午夜报时的钟摆。弗朗多蹲在门边,尾巴尖烦躁地甩来甩去,每甩一下,尾尖就炸开一小簇幽蓝色火星,又迅速熄灭。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木纹看见隔壁房间里那只鸟正如何龇牙咧嘴地策划着什么。“他敲窗的声音……”爱丽丝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和小时候一样。”杰克一怔:“你小时候听过?”“不是听。”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眼神很亮,“是梦见。每次发烧到三十九度以上,就会梦见一只黑鸟停在窗台,用喙敲三下,然后我就能听见妈妈在楼下叫我吃饭——可我从来没见过她。施密特神父说,我妈妈在我五岁那年就失踪了,镇上没人记得她姓什么,连教堂的受洗记录都只写着‘爱丽丝·斯’,没有中间名,没有父母栏。”她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弗朗多尾巴尖的火星猛地爆开一簇,灼得地板焦黑了一小片。“瘦长鬼吃掉的不是孩子。”爱丽丝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仿佛能看到那些本该缠绕其上的、却被强行抹除的丝线,“它吃的是‘被记住的资格’。它先吞掉一个母亲对女儿的记忆,再吞掉邻居对那个母亲的印象,最后连出生证明上的墨迹都会褪成一片空白——而阿加雷斯,他早知道这点。”杰克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他才把你带进镜像世界?不是为了害你,而是……让你亲眼看见记忆是怎么被一点点抽走的?”“不完全是。”爱丽丝摇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他是想让我看见‘线’断掉的瞬间。你们还记得吗?在镜像世界里,所有孩子头顶的线都是灰白色的,唯独我的是淡金色的——和雨果、西奥多他们那种被反复修补过的旧线完全不同。”她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仿佛要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是新织的线。刚打结,还没被钉进现实的锚点里。”弗朗多倏然抬头:“谁织的?”“他。”爱丽丝看向门口,“阿加雷斯。他不是在偷走我的记忆,是在给我造一条新的记忆之线——用他的力量,强行把我从‘被遗忘者名录’里划掉。所以瘦长鬼找不到我真正的锚点,只能跟着这条假线把我拖进去……然后发现,它咬不断。”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阿加雷斯用爪子刮擦木地板的声音——咔、咔、咔,像钝刀在磨骨。“所以它抓你,是因为你成了它的‘漏洞’?”杰克慢慢理清脉络,“而它越饥饿,就越要扑向这个漏洞,结果反而被你引到了孩子们的线网中央……”“嗯。”爱丽丝攥紧手指,“它以为我是饵,其实我是网眼。而阿加雷斯……”她冷笑一声,“他早就算准了我会顺着那条金线找过去,算准我会撞见它行凶,算准弗朗多会跟着我冲进去——甚至算准了杰克你一定会在最后一秒踹开那面镜子。”弗朗多尾巴尖的火星骤然熄灭。他沉默几秒,突然跳上床沿,用鼻子拱了拱爱丽丝的手背:“……所以你爸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是来收编我们的。”爱丽丝抽回手,却没躲开,“他需要一支能进出镜像裂缝的队伍。而你们三个,一个能吞鬼,一个能破界,一个能当活体坐标——偏偏全凑在我身边。”杰克挠了挠后颈:“……听起来我们挺值钱?”“值钱?”弗朗多嗤笑,“他连自己翅膀都砍了三根换通行证,就为了混进这破镇子。你以为他在地狱是什么体面差事?七把手?呵,是‘第七号废料回收员’,专管那些卡在现实夹缝里、快烂成渣的堕落灵魂——比如瘦长鬼这种半成品。”他眯起眼,“他根本不是来当岳父的。他是来应聘的。”话音未落,房门被咚咚敲了三下。不是叩击,是敲。带着某种刻意放慢的、近乎笨拙的节拍。爱丽丝和杰克同时看向门口。弗朗多却猛地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不是威胁,是警惕。门开了条缝。阿加雷斯站在门外,乌鸦形态,但左翅边缘缺了一小块漆黑的羽毛,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筋膜,像烧熔的青铜。他歪着头,喙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他停顿太久,以至于弗朗多不耐烦地甩了下尾巴,“……煮了粥。”三个人齐刷刷盯住他。“用旅馆厨房的微波炉。”阿加雷斯补充,声音有点哑,“加热了七次,倒出来的时候糊了三次。第四次我学会了用冰水浴降温——人类真麻烦。”他顿了顿,突然把脑袋往门缝里又探了探,“……你们饿不饿?”没人回答。阿加雷斯的爪子在门框上轻轻挠了一下,留下三道浅白印子:“……爱丽丝,你五岁那年发高烧,我把你的体温压到三十六度二。你踢翻了药碗,我用羽毛蘸着药汁,在你手心画了个不会褪色的符咒。后来你总在发烧时无意识地抓挠手心,直到十岁才长出新皮。”他抬起左爪,轻轻点了点自己缺羽的位置,“就是这儿。那根羽毛,现在还在你枕头底下。”爱丽丝猛地掀开枕套。一张泛黄的纸片飘了出来。上面用褐色药汁画着歪扭的螺旋纹,纹路尽头,有个小小的、被涂改过三次的“L”字——最初写的是“Lucifer”,后来划掉,改成“Lilith”,最后被彻底覆盖,只余下一个孤零零的“L”。她指尖发抖。“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昨天凌晨。”阿加雷斯说,“趁你睡着。弗朗多在床底打呼,杰克在阳台抽烟——烟灰掉进花盆里,烧焦了三片叶子。我没碰你头发,怕你醒。”弗朗多突然跳下床,一爪子拍在门板上:“你他妈跟踪她多久了?!”“从她第一次在教堂后院挖出那枚生锈的铃铛开始。”阿加雷斯平静道,“她把它埋在紫藤花根下,浇了七天雨水,第八天铃铛自己响了——响了三声。那是我留的信标。”杰克终于开口:“……那枚铃铛,是施密特神父女儿的遗物。”“对。”阿加雷斯点头,“她女儿死前,把最后一丝记忆系在铃舌上,扔进了镇子东边的枯井。我捞上来时,铃舌已经锈穿了。但我把那缕记忆编进了爱丽丝的梦里——所以她才会梦见紫藤花,梦见铃声,梦见……”他忽然噤声,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望向爱丽丝,“梦见她妈妈哼的摇篮曲。”爱丽丝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起每个暴雨夜,自己总会惊醒,耳边盘旋着一段走调的旋律,歌词模糊不清,只记得副歌里反复出现的词是“……光在瓶子里游”。“你妈妈把她的记忆封进玻璃瓶,沉在井底。”阿加雷斯的声音轻下去,“我捞瓶子时,发现瓶身刻着一行字:‘给爱丽丝,等她长大后,替我看看太阳。’”他停顿片刻,补充道,“……我试过把瓶子还给她。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了。”弗朗多爪子下的门板裂开细纹。杰克缓缓起身,走到阿加雷斯面前,伸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拂去对方翅根沾着的一小片干涸的粥渍:“所以你一直在等她长大?等她自己挖出那只瓶子?”“不。”阿加雷斯摇头,“我在等她主动走进镜像裂缝。只有亲手撕开现实的人,才能看见记忆的经纬。而瘦长鬼……”他瞥了眼爱丽丝,“它只是我放在井口的诱饵。我想看看,当我女儿面对‘被全世界遗忘’的真相时,会选择砸碎镜子,还是跳进井里。”爱丽丝攥着那张药汁画的纸,指节发白:“……你拿孩子们当测试题?”“不。”阿加雷斯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色,“我拿自己当测试题。如果她救不了那些孩子,我就永远消失——连同所有关于我的记忆,一起删干净。”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教过她怎么用火柴点燃噩梦,却没教她怎么原谅一个不敢露面的父亲。”窗外,月亮升至中天。清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直线,恰好横在阿加雷斯爪子前方——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弗朗多突然开口:“你左翅缺的羽毛,是不是……和瘦长鬼脖子上那圈焦痕形状一样?”阿加雷斯沉默。“那天在镜像世界,你扑向它时,故意让它咬住你的翅膀。”弗朗多眯起眼,“你不是在帮爱丽丝,是在喂它。用你的神性当饵,让它暴食到失控——然后被我吞掉。”“……聪明。”阿加雷斯终于承认,“它啃食神性时会产生短暂的‘认知过载’,就像人类吞下整本百科全书。那时它的线会绷到最紧,只要轻轻一碰……”他转向爱丽丝,“你就成了那根针。”爱丽丝慢慢松开手。药汁画的“L”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所以你现在留下,不是为了监视杰克。”她轻声说,“是为了等下一次裂缝出现。”“对。”阿加雷斯点头,“下一次,可能在镇东的枯井,可能在教堂彩窗的裂痕里,也可能……”他看向杰克,“在你袖口第三颗纽扣的阴影里。”杰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第三颗纽扣完好无损,但在月光斜照的角度,纽扣背面确实浮着一道几乎不可察的银线,细如蛛丝,微微震颤。“你什么时候种的?”弗朗多问。“今天下午,你骂我傻逼的时候。”阿加雷斯眨了眨眼,“趁你甩尾巴,火星溅到他衣领上——那点温度,刚好够激活一个临时锚点。”爱丽丝忽然笑了。不是讽刺,不是愤怒,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倦:“所以你砍翅膀、装傻、煮糊粥……全是为了让我相信,你真的在学着当个普通人。”“不。”阿加雷斯认真纠正,“是为了让你相信,我值得被当成普通人对待。”月光无声流淌。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悠长,缓慢,敲了十二下。第十二声余韵尚未消散,阿加雷斯突然振翅——不是飞走,而是扑向爱丽丝摊开的左手。他用喙轻轻碰了碰她掌心那张药汁画的纸,接着,用缺羽的左翅,小心翼翼盖住了她整个手背。“明天,”他说,“我们去枯井。”“为什么?”杰克问。“因为井底有样东西,”阿加雷斯的声音融进钟声里,“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钥匙——不是打开地狱的,是打开你记忆的。”爱丽丝没抽回手。她仰起脸,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像缀着细碎的霜:“……你保证不骗我?”“我发誓。”阿加雷斯垂下头,黑色的喙抵住她手腕内侧搏动的血管,“以我被斩断的第七根肋骨为证。”弗朗多冷不丁插话:“那根肋骨呢?”阿加雷斯瞥他一眼:“……在你上次打呼时,被我顺走了。现在镶在枯井井壁第三块青砖缝里,当定位器。”弗朗多:“……”杰克:“……”爱丽丝长长呼出一口气,月光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像冻湖初裂的第一道微响。“粥凉了。”她说。阿加雷斯立刻转身,翅膀扑棱棱拍打着空气:“我重新热!这次加蜂蜜——我偷看了前台小姐的储藏柜!”他飞向走廊时,左翅缺羽处漏下一小片暗金光尘,悠悠飘落,在爱丽丝掌心积成微小的星群。她没有拂去。窗外,乌鸦的影子掠过月面,像一道愈合中的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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