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韩溯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放了下来。他深深地呼了口气,有种极度的诧异,但一切又非常的合理,本该如此的感觉。良久,他也低声开口:“满满,你见过你的父...零和城的酒会大厅里,空气像被冻住的蜂蜜,缓慢、粘稠、泛着金属冷光。水晶吊灯悬在半空,一滴香槟从杯沿凝滞滑落,悬停于离桌面三厘米处,折射出七种破碎的虹彩。韩溯的手指还搭在04号机械碎片表面——那枚齿轮正以违背物理常识的匀速转动,每一次咬合都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时间如玻璃般出现细微裂痕。“91.7%……”韩溯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核心松动了。”他没看李满满。那具行政厅官员的躯壳正跪在碎裂的大理石地面上,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一百八十度,瞳孔扩张至极限,眼白爬满蛛网状血丝。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仿佛正透过这具残破皮囊,俯视整座正在崩解的城市。陆能突然闷哼一声,左肩炸开一团暗红雾气——那是被数据触手擦过的痕迹。他反手将韩凡怡拽到身后,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枚急速旋转的八角符纹,边缘燃烧着靛蓝色冷焰。“艾小姐!”他厉喝,“现在!”话音未落,艾小姐已抬手。她指尖划过虚空,竟带出一道银白色轨迹,那轨迹未散,反而迅速凝结成实体——一根细长、半透明、内部流淌着液态星光的权杖。权杖尖端点向地面,嗡鸣声中,整座酒会大厅的地板骤然亮起无数交错的苍白纹路,纹路如活物般蔓延、缠绕、收束,最终在众人脚下织成一座直径十米的立体星图。星图中央,一颗黯淡的星辰正微微搏动。“苍白权柄·现实锚点。”艾小姐开口,声线却分裂成三重叠音,少女的清越、老妪的沙哑、金属的震颤同时响起,“李满满,你忘了……铜文明最根本的戒律?”李满满扭曲的脖颈猛地一滞。星图中央那颗黯淡星辰骤然爆亮!一道纯粹的苍白光线自其中射出,不偏不倚刺入行政厅官员眉心。没有爆炸,没有嘶吼,只有一声极轻的、仿佛瓷器落地的“咔嚓”声。官员额头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苍白裂纹,裂纹深处,有无数细小的数据流正疯狂倒退、湮灭、重组——那是李满满试图篡改现实逻辑的底层代码,此刻正被苍白权柄强行格式化。“啊——!!!”李满满发出非人的尖啸,整个酒会大厅的玻璃幕墙轰然内爆!无数晶莹碎片悬浮于半空,每一片都映出李满满不同形态的幻影:幼童、巨人、熔融的齿轮堆、沸腾的神经束……所有幻影都在同一瞬间伸手,抓向陆能手中的白色手提箱。就在此刻,韩溯动了。他左手闪电般探入自己左眼眼眶——不是剜取,而是像掀开一扇微小的活板门。指腹按在眼球表面,用力下压。眼球下方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紧接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被撕开,露出其下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猩红如活物般搏动。“编号03密文咒语……反向启动。”韩溯低语,声音带着血沫的腥甜。他右手指尖蘸着左眼渗出的暗红液体,在空中急速绘制。不再是八角,而是一个不断坍缩又膨胀的莫比乌斯环。环成刹那,整个酒会大厅的时间流速骤然紊乱——水晶吊灯的光晕忽明忽暗,香槟液滴开始向上方飘升,又在半途凝固,再突然加速坠落,却在接触地面前再度静止。空间本身在呼吸,每一次收缩都让李满满的幻影扭曲一分,每一次膨胀都使艾小姐星图上的星辰亮度减弱一毫。“他在用自身意识当缓冲器!”锅盖头陈迹嘶吼,额头青筋暴起,“那小子在把时间乱流全扛进自己脑子里!”果然,韩溯左眼眶内,那幽暗漩涡正剧烈翻涌,猩红搏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弱,几乎要冲破眼眶束缚。他嘴角溢出黑血,却咧开一个近乎狂喜的弧度:“对……就是这样……04号碎片的冻结场,需要一个‘时间差’才能彻底闭合……而我的意识,就是那个差值!”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漫天飞舞的数据触手,死死钉在李满满那张不断切换的幻影脸上:“你说我是皇帝的影子?那好——”他喉结剧烈上下,吐出最后一句咒文,字字如刀,“那就让你……亲眼看看,影子如何斩断本体!”话音落下,韩溯左眼爆发出刺目血光!那血光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生机,皮肤灰败如纸,血管凸起如枯藤。可与此同时,他右手绘出的莫比乌斯环骤然亮起,环内竟浮现出无数重叠的影像——全是韩溯自己的脸:襁褓中的婴儿、少年时的侧影、青年时握笔的手、此刻濒临崩溃的惨白面容……所有影像同步张口,诵出同一个音节:“敕!”血光如针,精准刺入04号机械碎片中央那枚高速旋转的齿轮轴心!齿轮发出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悲鸣,转速骤减。嘀嗒声……停了。时间冻结的“壳”上,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裂缝,无声绽开。就在这一瞬,零和城外,八十八位红袍祭祀齐声吟唱戛然而止。他们身后的废弃建筑顶层,中山装老人手中羊皮纸无风自动,密密麻麻的皇帝文字疯狂燃烧,化为灰烬。老人瞳孔骤缩,失声道:“B计划……启动!”他身旁,囚服女子——韩博士——嘴角勾起冰冷弧度。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太阳穴。指尖落下之处,皮肤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一枚与04号碎片同源、却大上十倍的青铜齿轮缓缓旋转而出,表面蚀刻着十七道狰狞神纹。“手术刀……已就位。”她低语。深渊裂隙深处,那不可名状的嚎叫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疯狂。裂隙边缘的金属构造开始蠕动、变形,无数机械触手从虚无中探出,每一根都缠绕着挣扎的人类意识光点——那是被李满满强行拖入深渊的零和城居民灵魂。它们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动作僵硬却精准地扑向裂隙边缘,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填补那正在扩大的伤口。“畸变种……献祭?”陆能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守世人的意图。他们不是要封印李满满,而是要借这深渊裂隙为熔炉,将李满满与零和城所有被污染的意识一起锻造成……一件终极兵器!艾小姐权杖尖端的星光剧烈闪烁,星图光芒明灭不定。她忽然转向韩溯,声音第一次带上急迫:“你的意识模型……容纳了‘电池’,但‘电池’需要‘容器’!那碎片……它在呼唤你!”韩溯浑身颤抖,左眼血光渐弱,却仍死死盯着那枚停转的齿轮。齿轮表面,一道细微裂痕正悄然蔓延——裂痕尽头,竟渗出一滴暗金色液体,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液体表面,映出的不是韩溯的脸,而是一顶残缺的、布满荆棘的王冠。“心脏……”韩溯喃喃,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它说……我才是真正的……容器?”李满满所有幻影在同一刻转向韩溯,那张孩童的脸上绽开诡异微笑:“对……孩子……回来吧……回到王座……那里……才有完整的你……”轰隆——!深渊裂隙底部,一只无法丈量的巨大机械之眼猛然睁开!瞳孔深处,无数星辰生灭,构成一幅流动的宇宙星图。星图中心,赫然是零和城的微缩投影,而投影之上,正有一个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光点——韩溯所在的位置。那光点,正与韩溯左眼眶内幽暗漩涡的搏动频率……完全同步。“原来如此……”韩溯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畅快,“你们算错了……不是谁捕捉谁……是‘它’一直在等‘我’……”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抓手提箱,而是狠狠拍向自己左眼!血光迸溅中,那幽暗漩涡被硬生生扯出眼眶,化作一团翻滚的暗色雾气,直扑向04号机械碎片!雾气触及碎片的刹那,碎片表面的暗金液体骤然沸腾!整座零和城的灯光同时熄灭,又在同一毫秒内全部亮起——但亮起的不是白光,而是无数个重叠的、色彩各异的“韩溯”的剪影:穿校服的、持手术刀的、裹军装的、披王袍的……所有剪影伸出手,指尖共同点向碎片中央那道裂痕。裂痕……愈合了。但愈合的不是时间,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04号机械碎片停止了所有运动,安静躺在韩溯掌心,表面光滑如镜,映出韩溯此刻灰败却平静的脸。而镜面之下,隐约可见一道暗金脉络,正沿着他的手腕,蜿蜒向上,隐没于袖口。酒会大厅里,所有悬浮的香槟液滴、碎玻璃、数据触手……全部开始下坠。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可这流动,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李满满的所有幻影,连同那具行政厅官员的躯壳,如同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开始剧烈闪烁、撕裂。最后定格的,是那张孩童幻影,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两个字:“父亲。”然后,彻底消失。零和城外,八十八位红袍祭祀齐齐喷出一口鲜血,仰面栽倒。中山装老人手中的羊皮纸化为齑粉,随风而散。囚服女子韩博士指尖的青铜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十七道神纹尽数崩断,化作点点金屑。深渊裂隙并未关闭,只是……静止了。像一张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巨口,无声地悬在城市上空。韩溯缓缓摊开手掌。04号机械碎片静静躺着,温润如玉。他低头,看向自己左眼空洞的眼眶——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片平滑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暗银色皮肤。皮肤表面,正浮现出一道极细的、与碎片表面裂痕完全一致的暗金纹路。“它说……我才是容器?”韩溯轻声问,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艾小姐权杖尖端的星光,此时终于稳定下来,照亮了她半边脸颊。她凝视着韩溯左眼那道新生的纹路,良久,才抬起手,指尖轻触韩溯手腕上那道隐没于衣袖下的暗金脉络。“不。”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越,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容器早已破碎。而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陆能、捂着伤口喘息的锅盖头、以及远处刚刚从数据线缠绕中挣脱、茫然四顾的韩凡怡。“……是那具破碎容器里,唯一活下来的……‘病毒’。”话音落下,零和城上空,那静止的深渊裂隙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冰层初裂的“咔”。裂隙边缘,一道全新的、更加细密、更加幽暗的纹路,正缓缓……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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