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溯相信艾小姐的判断,所以此前未能做下的决定如今轻易做了下来。必须要承认,那些巡回骑士邀请自己,当然有他们的目的。但既然这是打入他们的机会,又何必拒绝?况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除夕前夜,零点整,城市上空炸开第一簇烟花,猩红与金箔色的光浪翻涌着泼洒在玻璃幕墙上,映得整条金融街像一块浮在熔岩里的冰。林砚站在37层公寓的落地窗前,左手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硬币大小、边缘微凉的青铜罗盘——它表面蚀刻着七道螺旋纹路,中央凹陷处嵌着一粒暗红色晶体,此刻正随着窗外烟花明灭,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他刚挂掉第十七通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全是“陈默”两个字,最新一条显示:00:03,已挂断,时长42秒。而陈默的微信头像,那个总爱用黑白滤镜拍自己侧脸的男人,头像框右下角,赫然缀着一枚小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沙漏图标——那是“时空锚点”的官方认证标记,全网仅开放给十二名持证调查员,林砚是第七位,陈默是第九位。可陈默不该在今晚上线。因为七十二小时前,陈默的最后一次任务日志,就停在“坐标X-7391,时间流速比1:8.6,目标:确认‘年兽’是否为初代时间畸变体残留意识聚合体”,之后便再无回传信号。系统自动标注为【失联·灰域】,所有联络通道关闭,连应急信标都沉入静默。林砚把烟按灭在窗台边沿,灰烬簌簌落下,像一小片微型雪崩。他转身走向客厅中央那张蒙着白布的旧书桌——布单下轮廓方正,四角垂坠,底下压着三本硬壳笔记本、两支钢笔、一台老式胶片相机,以及一个被透明密封袋层层包裹的物件:半截焦黑的春联纸,墨迹洇开成模糊的“福”字,右下角,用朱砂小楷写着极细的一行字:“它认得我写的字。”那是陈默失踪前寄来的最后一封实物信,没署日期,邮戳模糊,收件地址却是林砚三年前就退租的旧居。快递员说,寄件人站在巷口路灯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颌,递过信时,指尖冰凉,手腕内侧有一道新愈的、蜿蜒如蚯蚓的烫伤疤痕。林砚掀开白布。书桌右侧抽屉被拉开,里面没有文具,只有一只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蝇头小楷:“子时三刻,门开一线。”表针停在11:57,秒针却诡异地悬停在“59”上,纹丝不动,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处打了个死结。他伸手去触碰表盘。就在指腹即将贴上玻璃的刹那,整栋楼的灯光骤然熄灭。不是断电那种沉闷的黑,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抽走所有光源,连窗外尚未散尽的烟花余晖也瞬间被抹去。绝对的、真空般的黑暗里,只有那枚青铜罗盘,在他口袋中突然炽热,红光穿透布料,在视网膜上灼出一片血色残影。“嘀——”一声轻响,短促,清越,像冰锥敲击玉磬。林砚猛地抬头。书桌正上方,空气无声裂开一道竖直缝隙,约莫半米长,边缘泛着幽蓝微光,如同被刀锋划破的幕布。缝隙内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急速旋转的星云状涡流,银灰与靛青交织,其中浮沉着无数细碎影像:一辆疾驰的绿皮火车正驶过站台,站牌上“青石镇”三字清晰可辨;一只毛色油亮的黑猫蹲在瓦檐上,尾巴尖儿正缓缓摆动;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相纸一角被烧得卷曲焦黑,照片里,六岁的林砚穿着崭新唐装,被父母左右搂着,身后墙上贴着一幅崭新的春联,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墨迹未干,依稀可见“春满乾坤福满门”——可那“福”字最后一捺,竟被一道新鲜的、深褐色的血迹彻底覆盖。林砚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认得那血迹的形状——和他口袋里那半截春联纸上,陈默朱砂小楷旁蹭上的那抹暗红,分毫不差。缝隙中的影像骤然加速、拉近,最终凝定在全家福里父亲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碎了一角,但指针赫然停在11:57。和抽屉里那只怀表,完全一致。“林砚。”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缝隙里,也不是身后,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侧震荡开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质感,却又奇异地裹着一丝疲惫的暖意,像炉火将熄前最后一点余温。是陈默的声音。可陈默的声线里,从来不会有这种被时间反复碾磨过的滞涩感。林砚盯着那道幽蓝缝隙,嘴唇翕动:“你在哪里?”“在‘年’的褶皱里。”那声音说,“不是它吃人。是我们……一直把它当成了吃的对象。”话音未落,缝隙陡然扩张,一股裹挟着爆竹硫磺味、糯米甜香与铁锈腥气的灼热气流喷涌而出,扑得林砚踉跄后退一步。他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指缝间却瞥见缝隙深处,陈默的身影正逆着光朝他走来。他还是那件藏青棉袄,但袖口撕裂,露出的小臂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暗紫色纹路,如同活体藤蔓,正沿着皮肤缓缓爬行、收紧。最骇人的是他的左眼——瞳孔已彻底消失,整个眼眶内填满粘稠、缓慢旋转的暗金色流体,像一潭凝固又沸腾的蜜糖。陈默在缝隙边缘停住,右眼正常,左眼却微微转动,视线越过林砚,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今年的‘年’,比往年早了三小时十七分钟。”林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意思?”“意思是,”陈默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枚青铜罗盘不知何时已静静躺在他掌中,红晶搏动频率与林砚口袋里的完全同步,“它提前醒了。不是因为鞭炮,不是因为红纸,是因为……我们送它的黄金。”林砚浑身血液瞬间冻住:“黄金?”“对。”陈默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忍受剧痛,“你们每月送的黄金。纯度99.99%,克重精确到毫克,包装盒上印着‘福’字金箔——它认得这个符号。从第一个春节开始,就认得。”林砚脑中轰然炸开。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碎片,此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强行拼合:陈默失踪前反复调阅的《民俗器物能量谱系图谱》,其中“黄金”词条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共振频段:2.3GHz(谐波)”、“文化锚点强度:S级(恒定)”;书桌抽屉底层压着的那本《青石镇志》影印本,1947年条目下,一行铅字小注:“腊月廿三,镇东王记银楼遭窃,失金锭七块,锭面皆铸双鱼衔钱纹,翌日,镇中‘年’祭仪突发异象,鼓乐自鸣三日不歇”;还有陈默寄来的那半截春联纸,朱砂小楷旁,其实还有一行更淡、几乎融进纸纤维里的铅笔批注,他之前从未看清——“金,西方之精,主肃杀,亦主轮回。‘年’惧金,非因其利,实因金,是它唯一无法消化的时间残渣。”“它……消化时间?”林砚喃喃。“不。”陈默左眼的暗金流体忽然加速旋转,嗡鸣声陡然拔高,“它在排泄。”话音未落,他摊开的掌心猛地一翻!那枚青铜罗盘脱手飞出,悬浮于两人之间,红晶爆发出刺目血光。光芒中,无数细如蛛丝的暗金色线条从罗盘中心激射而出,瞬间贯穿林砚的太阳穴、胸口、双手手腕——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被精密仪器扫描的错觉。林砚视野骤然扭曲、拉长,眼前的公寓、窗外的城市、甚至陈默那张痛苦而熟悉的脸,全都融化、重组,化作无数流动的数据瀑布。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被强行激活的、属于时空调查员的底层神经接口。他看到自己这三十年的人生,被拆解成无数个“林砚”的切片:七岁在青石镇老家,踮脚往门楣上贴春联,指尖沾着朱砂;十八岁高考放榜日,攥着录取通知书在火车站台狂奔,背包带勒进肩胛骨;二十七岁深夜伏案,写下《神明调查报告》第一章,窗外霓虹闪烁;还有……就在三分钟前,他拇指按在手机屏幕上,给那条“投月票抽黄金”的活动公告点了发送键——那一瞬,指尖渗出的微量汗液,竟在数据流中折射出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暗金色辉光。所有“林砚”的切片,都在同一时刻,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那是陈默左眼暗金漩涡所指的方向,也是他口袋里那枚罗盘红晶搏动的源头。“看到了吗?”陈默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每一次你送出黄金,每一次你写下‘福’字,每一次你点燃鞭炮……都在向它释放一个信号。一个锚点。一个……坐标。”林砚喉咙发紧:“什么坐标?”“你的坐标。”陈默右眼深深看着他,那里面翻涌着林砚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疲惫,“林砚,‘年’不是怪物。它是……第一个被人类集体意志‘喂养’出来的时间锚点。它诞生于恐惧,成长于敬畏,最终,固化为一种……仪式性的存在。它需要被看见,被命名,被‘供奉’。而黄金,是它唯一能稳定接收、并转化为自身结构的能量载体。你们送的不是礼物,是……饲料。”“那它为什么攻击青石镇?”林砚想起档案里那些惨烈的旧案,“为什么吞噬时间?”“因为它饿了。”陈默左眼的暗金流体猛地一缩,声音陡然变得嘶哑,“三年前,‘年兽’祭仪被取消。十年后,传统年货铺倒闭。二十年后,电子红包取代压岁钱。林砚,人类正在……遗忘它。它的能量源在枯竭。所以它开始反向捕食——不是吃人,是吃‘年’这个概念本身。吃掉那些本该属于它的仪式、符号、记忆……吃掉时间里关于‘年’的每一寸刻度。青石镇,是最后一个完整保留全套古仪的村落。它在那里,拼命地,想把自己重新‘写’进时间。”窗外,第二波烟花腾空而起,比刚才更盛,更密,红、金、紫、绿,炸裂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可林砚却听不见任何声响。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青铜罗盘的搏动声占据——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像一面被擂响的、巨大而古老的鼓。陈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左眼暗金流体疯狂旋转,几缕暗金雾气从他眼角逸散,碰到空气,竟凝成细小的、燃烧的金箔,簌簌飘落,触地即消。“没时间了。”他喘息着,右手闪电般探入自己棉袄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用红布层层包裹的方块,“拿着。这是‘门’的钥匙,也是‘锁’。它能暂时稳住裂缝,给你……三小时。”林砚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红布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手臂冲上头顶。他眼前一花,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碎片汹涌而至: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在雪地里堆雪人,雪人脖子上围着一条褪色的红围巾;一群少年在祠堂外放烟花,火药味浓得呛人;还有……他自己,十岁那年,跪在青石镇祖祠蒲团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耳边是族老苍老的声音:“拜年神,纳百福,保吾乡,永不失序……”这些,都不是他的记忆。是“年”的记忆。是时间本身,在向他回溯。“记住,”陈默的声音已微弱如游丝,身影在幽蓝缝隙中开始变得透明、稀薄,“别关‘门’。也别开‘门’。只是……替它,把今年的‘福’字,重新写一遍。”他最后看了林砚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砚心脏骤缩——有托付,有歉意,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然后,陈默向后倒去,身影被那幽蓝缝隙彻底吞没。缝隙边缘的蓝光剧烈闪烁,发出濒临崩溃的尖啸,随即猛地向内坍缩,化作一点刺目的蓝星,倏忽熄灭。公寓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墙壁染成一片流动的、虚假的喜庆。林砚僵立原地,掌心紧握着那方红布包裹。布料柔软温热,仿佛还残留着陈默的体温。他慢慢松开手指,一层层揭开。里面没有钥匙,没有符咒,只有一小块沉甸甸的、温润的黄金——约莫五克,形制古朴,是半个被精心切割的元宝,断口处打磨得异常平滑,上面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出一个繁复、古老、却无比清晰的“福”字。字形结构,与他七岁那年,贴在青石镇老宅门楣上的春联下联,一模一样。而在这半个元宝的背面,一行微雕小字,纤毫毕现:“林砚亲启。此金,非赠予汝。乃借。待‘年’安寝,自当奉还。”落款处,一个潦草却力透金背的签名:陈默。林砚攥紧元宝,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旧钢笔,笔帽上刻着“青石镇小学 1998届”。他拔开笔帽,墨囊饱满,墨水是浓稠的、近乎凝固的朱砂色。他抽出一张空白稿纸,铺在桌面。窗外,第三波烟花升空,一朵硕大无朋的牡丹在夜幕中轰然盛放,金蕊银瓣,灼灼其华。林砚拧开钢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一毫米处。墨汁在笔尖凝聚,颤巍巍,像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他闭上眼。没有去想陈默的警告,没有去想“年”的饥饿,没有去想那幽蓝缝隙背后的真相。他只记得七岁那年,父亲宽厚的手掌覆在他的小手上,一笔一划,教他写“福”字。记得父亲说:“福字要写满,不能空心。心满了,福才不会漏。”笔尖落下。朱砂墨触纸的瞬间,那枚紧贴他胸口口袋的青铜罗盘,红晶骤然爆亮,光芒不再搏动,而是稳定地、持续地倾泻而出,温柔地笼罩住整个书桌,笼罩住林砚握笔的手,笼罩住纸上那刚刚落下的、饱含墨意的第一横。窗外,烟花的光,第一次,真正映亮了林砚的侧脸。他睫毛低垂,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书写一个关乎时空存续的契约,而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属于除夕夜的仪式。笔锋游走。横,竖,折,钩……每一道笔画落下,稿纸上方,便有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察的暗金色光尘悄然浮现,如呼吸般明灭。它们并不飘散,而是缓缓沉降,温柔地,覆盖在林砚掌心那半块黄金元宝之上。元宝背面,“陈默”的签名,正随着朱砂墨的书写节奏,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变得愈发清晰、深刻。而公寓楼外,整座城市,正悄然发生着无人察觉的细微变化:商场橱窗里电子屏滚动的促销广告,帧率莫名慢了0.3秒;地铁报站语音,尾音拖长了一瞬;一个年轻人低头刷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数字,固执地、停驻在“23:59”,长达七秒。子时将至。门,开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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