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斗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楠木清香混着书墨气息迎面而来。
进到门内,入眼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张六柱架子床,此时帐幔已被金钩挽起,露出整洁的被褥。
窗前则设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一锭墨、两支湖笔、一叠素笺,还有一方石砚。
墙上悬挂着一副山水画。
在墙角角落立着衣架和铜盆架。
陆斗来到书案前,就见砚堂里已浅浅盛着一泓清水,显是刚备下的。
书案两侧各置一把官帽椅,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错落放着几部《四书章句》之类的常备书。
案头瓷瓶里,斜插着几枝新折的芍药花,清芬满室。
陆斗满意地点了点头。
前三日赶路,虽然也跟他爹住客栈,但从没有住过上房。
而且这“高升客栈”显然是多做读书人的生意,所以这上房的布置,书卷息浓重的同时,也极为有格调。
陆伯言关上房门,来到陆斗身前,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儿子,你坐下。”
陆斗看到他爹神情,就知道陆伯言又要教训自己了。
他坐到了官帽椅上。
陆伯言拿过另一张官帽椅,坐到了陆斗的对面。
他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开口说道:
“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陆斗点头,微笑。
“我知道。”
陆伯言见自己儿子还笑得出来,故意板起来脸,沉声说道:
“你的下联虽然对的不错,但这下联说什么‘鳌头可待’‘小试阶梯’,志气是好的,但是你当众说出来,可曾想过其他读书人会如何想你?”
陆斗笑回:
“我只是说了他们不敢说的话而已,难道爹不想独占鳌头,蟾宫折桂吗?”
陆伯言听到儿子反问,脸色微红,挠了挠头。
“爹……当然也想。但是你私下跟爹这么说没事儿,你当众说出鳌头可待,小试阶梯,人家只会以为你藐视府试,藐视这跟你一同参加府试的考生们。”
陆斗丝毫不以为意。
“心性坦荡的读书人只会觉得我说出了他们的心声,会赞我志气超拔,心性畸劣的读书人,才会觉得我不尊重府试,不尊重一起考府试的考生。”
陆伯言当然觉得自己儿子志气超拔,心中也很赞赏自己宝贝儿子“鳌头可待”“小试阶梯”的气魄。
他微叹一声。
“就算你这下联不会引起其他考生不快,但他们说你是狂生,你为何又要说出‘疏又何妨,狂又何妨’呢?”
陆斗望着他爹,脸色假装有些不快。
“难道父亲想让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吗?还是说他们指责我,我就要认错赔礼?”
“抑或说,爹你也觉得我是错的?”
陆伯言看着儿子不高兴了,连忙解释。
“爹当然不觉得你错。只是,只是,你此言一出,势必要遭受许多非议,看不惯你的那些人,更会以挑剔目光审视你,寻你的短处,找你的错处。”
陆斗脸色缓和,看着他爹,语气平静地开口。
“爹,我即便不说这些,你觉得他们就不会非议我吗?我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他们就会以平常眼光看待我吗?”
陆伯言顺着儿子的话想了一下,却无言以对。
陆斗望着陆伯言,轻叹一声。
“爹,我从八岁考科举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受到比其他人更多的注目,审视,质疑。”
“无论我说或者不说什么,做或者不做什么,他们该怎样看我,还是会怎样看我。”
陆伯言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有道理。
他哀叹一声。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不管本意如何,传出去势必会受到曲解,他们只会认为你视‘鳌头’为己物,视“府试”为小试的阶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考得不好,或者落榜了怎么办?”
陆斗本以为自己说出这些,自己儿子终会意识到“失言”带来的危害。
但没想到的是,他的儿子神色平静,眼神坚韧,一开口,更是无比的淡然自若。
“考得不好再好好用功,落榜了重新来过,我不会因为多少赞誉而忘乎所以,也不会因为多少诋毁而自暴自弃。”
陆伯言听了儿子的话,眼睛微睁,一脸讶然地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八岁的儿子。
他的宝贝儿子心性竟超绝如斯?!
陆伯言感叹他的宝贝儿子心性超拔的同时,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顾虑也被儿子的最后一段话给化解。
陆伯言蓦然发现,他本来要说服自己宝贝儿子,现在好像被儿子说服了。
“儿子,你说的也有道理,是爹思虑不周。”
陆斗见陆伯言承认自己说的有理,笑了笑,夸奖陆伯言道:
“爹,你并没有因为父亲威严,一味地要求我听从你的想法,也没有因为自己放不下父亲权威,就,就坚持己见。”
“爹,你是个好爹。”
陆伯言听到自己宝贝儿子认可自己,夸奖自己,既觉得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点点头,笑着说了句:
“儿子,你也是个好儿子!”
陆斗含笑看着陆伯言。
“没事了吧爹?没事我看书了。”
陆伯言笑着起身。
“没事了,你好好看书,我去看看客栈饭做好了没有。”
陆斗从书架上拿过《四书章句集注》开始翻阅。
陆伯言出了房门,还小心地为儿子带上房门。
下楼梯时,陆伯言想到自己儿子夸自己的话,只觉得很是开心。
不过很快,陆伯言就慢慢皱起了眉头。
儿子的话是好话。
怎么感觉好像哪儿不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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