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也暗舒一口气
幸亏不是考他……
陆斗内心已经有了腹稿,但又立马推翻,因为他这第一版腹稿,各种引经据典,不符合八岁孩童的见识。
又想了一两秒,陆斗才拱手回道:
“山长,学生以为,世间并无‘终身不竭之江河’。”
陆斗一句话说完,沈敦仁立马来了兴趣。
邹讲书看着陆斗,也眸光微动。
陆斗听到自己儿子语出惊人,一脸讶然。
同时心里更担心了,有惊人之语,必然要有惊人之见地,如果无法自圆其说,还不如答得平庸。
“哦?此话怎么讲?”沈敦仁含笑看向陆斗。
陆斗答道:
“才如活水,今日之泉眼,未必是明日之源流。学生所恃者,非是深信此才不枯,而是确信自己能不断找到新的泉眼。昨日之泉眼在笔墨,明日或在山川,或在树木,或在四季流转,或在田间巷陌。
是以,学生以为,才非固有之物,乃是‘遇物而鸣’的本能。守一才而自矜,才是真正的才尽。”
沈敦仁听了陆斗的回答,笑着点头。
“好一个‘今日之泉眼,未必是明日之源流’,好一个‘才非固有,遇物而鸣’。”
邹讲书听了陆斗的回答,也是眼泛光亮。
陆伯言更是十分惊喜,同时惊叹于儿子的见地。
沈敦仁再次看着陆斗发问:
“在高升客栈,同考考生,言你是‘狂生’。你可知,‘狂’字在儒家谱系之中,位在‘狷’与‘中庸’之下?你甘心居于‘次等’心性否?”
陆伯言听了沈山长的问题,心里一沉,看向自己儿子,悄悄使了个眼色,希望能让自己儿子明白,可不能顺着沈山长的话,辩论“狂”是不是次等心性,那样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狂生了。
陆斗知道沈山长给他出了个“陷阱题”,他拱手回道:
“若依世人所解,狂于外相,自然次等。然晚辈所思之‘狂’,非形骸之放肆,而是‘心不容已’。”
听到陆斗说是“心不由己”,沈敦仁,邹讲书和陆伯言全部看向陆斗,想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陆斗望着沈敦仁,继续说道:
“见不公,心不容已,故欲鸣;见高远,心不容已,故欲往。
此心驱策,非为名利,乃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至于外人是谓我狂、谓我狷、或谓我中庸,学生都不在乎。
学生所求,无非一个‘真’字,真性情自然流泻,何暇计较它在谱系中排第几等?”
陆斗说完,沈敦仁望着陆斗,眼神越发赞赏。
邹讲书看着陆斗,如看金玉,是越看越喜欢。
陆伯言听了自己儿子的回答,心中也十分慰藉。
因为他的宝贝儿子,并没有去巧言辨解,而是从心而论,性情使然,非是狂,而是真。
沈敦仁再赞。
“好个'见不公欲鸣’‘见高远欲往’,好个‘真性情自然流泻’!”
沈敦仁赞完,看着陆斗三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你已立于风口,府试若中,风刀更烈。你欲做何木?是随风伏仰之木,或是宁折勿弯之木?”
陆伯言听到沈敦仁问这题,却不是很担心。
有他言传身教,他不相信儿子会做一个随风伏仰之木。
陆斗觉得沈敦仁这个问题最现实,逼迫他思考具体处世策略,是妥协还是对抗。
不过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笑了笑,眼神澄澈地看着沈敦仁。
“山长,为何一定要是‘木’?”
听到陆斗反问,沈敦仁怔住。
邹讲书和陆伯言也愣了一下。
陆斗并没有想从沈敦仁那里得到回答,开口继续说道:
“风无形无相,木有根有形,以有形抗无形,自然左支右绌。学生不才,愿学做一阵‘穿林之风’。”
听到陆斗不做木,要做风,沈敦仁看着陆斗眼神讶异的同时又满是激赏。
邹讲书意外的同时,也满是惊喜地看着陆斗。
陆伯言看着自己儿子,满脸惊诧。
如果换他来答这题,只会顺着沈山长的问题做出“是”或“否”的选择。
但他宝贝儿子,既没有选“是”,也没有选“否”。而是选了“或”。
陆斗把自己的想法说出。
“风可徐徐,让林叶低伏而不伤其根本,是谓礼敬前辈;风可激荡,席卷枯枝败叶,是谓涤荡浊流;风亦可于万木间隙自在穿行,不滞于物,是谓守住本我。
我不与风对抗,我便是风。世人毁誉,譬如林木萧萧,不过是风过之处,应有的回响。”
陆伯言听完儿子的回答,简直惊呆了。
儿子再次跳出了沈山长给他设下的陷阱,他不做摇摆之木,也不做宁折不弯之木,而是把自己比作穿林之风,把那些其他考生的口诛笔伐当作穿林而过的回响。
这是何等的举重若轻啊?!
最让他吃惊的不是这个,最让他吃惊的是儿子解题的思路。
居然还能这样答?
沈敦仁和邹讲书看着陆斗,也是眼神惊奇,眼神赞赏。
“好个‘不滞于物,守住真我’,好个‘我不与风对抗,我便是风’。”沈敦仁赞许陆斗,袍袖一挥,“去吧,府试前可随时来书院借阅书籍,也可向书院师长请教。”
陆斗知道沈敦仁这关算是过了,于是忙跟着他爹一起,向沈敦仁行礼告辞。
“谢山长!”
“谢先生!”
……
等陆家父子走后,邹讲书回到屋中,一脸得意的向沈敦仁问:
“山长,我给你带来的这个学生如何?”
沈敦仁悬笔一停,看着来邀功的邹讲书,微笑点头。
“不错。我刚才三问,一探此子“心性”和“悟性”,二究此子“品格”与“本源”,三验此子“智慧”与“气量”,此子所答,一不天真幼稚,二不陈腐教条,所思所答更是自成一格,让人耳目一新。
其思想清澈,直指本质,又兼有少年赤子之心和少年凌云之意气,是真天才,真神童,真璞玉良材也!”
邹讲书见山长对陆斗不吝赞美,心底也替陆斗高兴。他看了一眼山长屏风上取自《道德经》的“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笑着对陈敦仁说了句:
“这小子自比为“风”的意象,既融合了儒家进取之心的“涤荡浊流”,又融合了道家灵动之意的“不滞于物”,还真是恰好与山长您的志趣相投呢。”
陈敦仁一听,哈哈一笑,说了句:
“吾道不孤矣!”
……
陆斗跟着他爹回到客栈。
虽然有了沈敦仁的允许,但陆斗并没有再次踏足白鹿书院。
他在客栈开始温书。
偶尔出去吃饭,在路上和饭铺中,他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消息。
不过现在关于他的传闻除了八岁案首的名头,还多了一个“狂生”的头衔。
他的“鳌头可待,不过小试阶梯”和“疏又何妨,狂又何妨”,基本上已经府城的士林圈子里传开。
在来到府城第四日,距离府试还有四天时,有人找到了他。
“陆小相公,府城仇三公子派人来请你去赴会。”
听到店小二在门外的通禀,陆伯言小声对陆斗说了句。
“府城仇家是绵延百年之世家。”
陆斗点点头,然后和他爹出了房间,来到楼下,看到了来邀请他的两个仇家人。
“我家三公子吩咐,特来拜上定远县陆小相公。公子言道,近日读《文选》,于‘文质’之辩偶有所得,故不揣冒昧,拟于明日在城外‘涉园’设一薄酌小集,邀诸位同年以文会友,共析雅义。素闻陆小相公年幼而才高,心慕已久,恳请拨冗光临。此为请柬,静候回音。”
陆伯方接过请贴,笑着向仇家两个仆人行了一礼,婉拒道:
“府试在即,小儿还需闭门苦读,请二位回禀仇三公子,等小儿府试之后再亲自登门拜访。”
年长那人笑着点点头,和另一人转身离开。
年轻的仇家仆人小声嘀咕。
“怎么不告诉那个八岁狂生,这次文会本府十县的其他案首都会去……”
“你傻啊,他文会都不敢参加,你说十县的案首都去,他更不敢去了。”
两人说着就要出门。
陆斗本来不想去参加这些无聊的文会什么的,不过听到其他十个县的案首都会去时,却改变了主意。
一是因为十县案首齐聚,相当于‘华山论剑’了。他若不去,这‘鳌头’之名,倒显得是躲来的。”
二是因为他对沈山长说了他是“穿林之风”。如果拒绝了此次邀请,那他就是“避世之木”;应邀赴会,才是“穿林之风”。
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个狗日的仇三公子设局请他去,还让这两个仆人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引他入局,他要不去搅它个天翻地覆,憋一肚子火,晚上睡觉都能气醒。
他出声叫住了两人。
“你们两个等等。”
两人停步回头。
陆伯言疑惑地看着自己儿子。
陆斗看着仇家两个仆人,开口说道:
“回去禀报你们家仇三公子,就说我准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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