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不是地上。”
江烨指了指四周,“是这种‘生态’。你也是江湖中人,该知道贫民窟这种地方,什么最多?”
青衿略一思索:“乞丐、扒手、苦力……”
“还有病人。”
江烨截口道,“贫民窟里环境恶劣,饥寒交迫,生病是家常便饭。既然有病人,就一定会有大夫。不管是正经坐堂的郎中,还是走街串巷的赤脚医生,哪怕是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总该有医馆或者药铺。这是供需之道,就像有饿鬼的地方一定有卖馊馒头的一样。”
“若说对瘟疫最为了解之人,那必然是大夫。”
江烨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这里曾经有过医馆,但瘟疫事件爆发之后,便没有了。”
青衿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往下说:“或者说,是有人故意让他们消失的?”
“不错。”
江烨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如渊。
看来,这策划瘟疫之人,颇有些权势手段。
能在事后将知情者尽数抹杀、能让三条街的惨剧被轻描淡写地载入档册、能让十年来无人敢提及此事,这绝非寻常市井宵小所能做到。
两人又在贫民窟里转悠了半日,逢人便打听十年前的旧事。
有的老人语焉不详,支支吾吾,似是不愿多谈;有的说法与那老乞丐相仿,只是细节各有出入。
“啊,瘟疫啊,我记得,好像最先是从杏花街传出来的?”
一个卖草鞋的老汉眯着眼睛回忆,“那条街街头有一家酒坊,叫杏花村,物美价廉,酒香能飘出十里地去,我年轻时常去打酒。那瘟疫据说是鸡瘟闹出来的,也有人说是狗瘟,众说纷纭,谁也说不清楚。”
“当年的大夫?”
另一个补锅的老匠想了想,“有啊,杏花街上有一家胡氏医馆,开了好些年,很是良心,贫苦人家看病,常常只收半价。可惜瘟疫过后,那医馆也关门了,胡老大夫一家不知搬去了哪里。”
“瘟疫闹了多久?”
“好像有三个月吧?”
一个拾荒的老妪掰着手指头算,“恰好是年底那段时间。唉,好多人没能熬过那个年关,大雪天里,天天都有抬出去的,可怜哟……”
……
日暮时分,云水驿站。
桌案上摆放着厚厚一摞卷宗,那是太守杨敬之派人送来的、关于十年前洛水城瘟疫的官方档案。
纸张已经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江烨坐在案前,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他的动作很快,但面色却越来越阴沉,如同窗外那欲雪未雪的天空。
“怎么了?”
察觉到江烨的异常,李云裳疑惑问道。
江烨缓缓放下卷宗,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殿下,这卷宗里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是两回事。”
“何意?”
江烨指着那卷宗,冷冷道:“我今日走访了城南,那里的百姓虽然说法不一,但所有人都言之凿凿:十年前那场瘟疫,集中爆发在芙蓉街、杏花街、梨花街这三条街道上。死伤惨重,几乎绝户。”
“但这卷宗上是怎么写的?”
江烨猛地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工整的馆阁体,念道:“‘洛水城南因天寒冻馁,致生疫气。染病者众,发热呕血,旬月而亡。官府施药救治,然病势凶猛,殁者百余。受灾之地,乃城南贫民窟一带……’”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云裳:“殿下请看这笔法,‘城南贫民窟一带’,好一个‘一带’!这寥寥两字,便将那三条街的具体方位抹得干干净净。这就像是在一副精细的工笔画上泼了一团墨,故意让人看不清原本的轮廓。”
“还有这死亡人数,‘殁者百余’?”
江烨冷笑,“那三条街住了成千上万的人,若是真如老百姓所说死了个干净,那至少也是几千条人命!在这卷宗里,竟被轻描淡写地削成了‘百余’。这哪里是记录,这分明是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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