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我隐隐感觉腹中胀满,尿意上涌,便起身去寻茅厕。”
“那一路上,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意识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等我再睁开眼睛,已是翌日清晨。”
“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鼻端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
“我侧过头去,便瞧见……便瞧见叶霜娘就躺在我身侧。”
他闭上眼睛,仿佛那一幕至今仍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
“她一丝不挂,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却毫无温度。”
“而她的胸口……一柄匕首深深没入其中,只余一截乌沉沉的刀柄露在外头。”
江烨与裴陵皆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她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口。那床单、那被褥,都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黏腻得令人作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而我……我胸前的衣裳上,全是喷溅的血迹。
“更可怕的是我的手,我的双手被鲜血染得通红……”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那样子,就像……就像我当真杀了她一样!”
赵靖苦笑道:“一群人踢开房门冲了进来,他们顿时尖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我当时还懵着,脑子里一片浆糊,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五花大绑,押送到了刑部大牢。”
赵靖说到此处,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这几日的苦闷与憋屈,都随着这口浊气一并吐出。
“负责此案的,是刑部左侍郎张珣。”
“入狱这几日,他审了我数次。我父亲被暂时停职的消息,便是他透露给我的。他说,‘赵公子,令尊为国操劳半生,清誉来之不易,你可莫要让他晚节不保啊。’……呵,是我连累了父亲……”
一声声叹息,从赵靖的口中传出。
那张珣对他施加了何等的压力,江烨不难想象。
对于一个身陷囹圄、百口莫辩的年轻人而言,那种心理上的煎熬,远比皮肉之苦更加难以承受。
哪怕他分明记得自己不曾杀人,但在那一遍遍的逼问与诱导之下,有时也会产生恍惚:难道当真是我醉后失手?
难道我在不知不觉间,真的做下了那等禽兽之事?
入狱这三日,从最初的愤怒与不甘,到后来的怀疑与自责,再到几近崩溃的边缘……
赵靖的心理防线几度濒临瓦解,却又硬生生地撑了下来。
这一番磨砺,倒是令他的心性比从前坚韧了几分。
“那匕首是你的吗?”
江烨忽然开口。
杀人凶器,往往是破案的关键。
“不是。”
赵靖毫不迟疑地摇头,“那日去醉花阴,我未带任何兵刃。”
“那凶器从何而来?”江烨眉头微蹙。
赵靖苦笑道:“我也曾反问张珣这个问题。可那厮却一口咬定匕首便是我的,威胁我早日坦白罪行,莫要负隅顽抗。”
作为京兆府的捕头,赵靖也算办过不少案子,自然清楚凶器溯源的重要性。
张珣口口声声说匕首是他的,却拿不出半分证据。
这恰恰说明,那位刑部左侍郎只怕也没能查出匕首的真正来历。
这是一个侦查方向。
江烨暗自将这一点记下,接着问道:“你对此案有什么想法?”
“圈套。”
赵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圈套。从我踏入醉花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落入了网中。”
“那么,关键的问题就浮现了。”
江烨的目光变得锐利,“你此前从未去过醉花阴,这是第一次。设局之人要想让你精准地‘上钩’,就必须有十足的把握,算准你当晚必定会出现在那里。”
谁能做到这一步?
一个名字,几乎同时在江烨和赵靖的脑海中闪现——石坚!
此人,是赵靖去醉花阴的唯一诱因!
赵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甚至怀疑,他们是冲着我父亲来的!我父亲为官素来谨慎,兢兢业业,政绩上几乎毫无破绽。那些人想将他拉下马,便只能从我这个做儿子的身上入手。只要将我塑造成一个酒后乱性、残杀妓女的凶徒,我父亲的清誉上,便会留下一块永远也擦不掉的污点。”
这思路,倒是与江烨的推断不谋而合。
此刻,在江烨的脑中,叶霜娘之死的可能性被梳理成几条清晰的脉络:其一,也是可能性最大的一条:这是一场针对京兆府尹赵明德的政治阴谋。叶霜娘的死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工具,真正的目标,是扳倒赵明德,从而在京兆府尹这个关键位置上,实现权力的更迭。
其二,醉花阴内部的争斗。花魁之争,向来是红颜溅血之地。林玉娘、萧月娘、苏红娘,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但这般构陷朝廷命官之子,其手段之狠辣,布局之周密,似乎又超出了几个青楼女子的能量范畴。
其三,因情而起的仇杀。宋玉康、梁辉之流,觊觎叶霜娘已久,求而不得,因爱生恨。但这种冲动之下的犯罪,往往会留下更多破绽,与赵靖所遭遇的精密陷阱,似乎又有些格格不入。
三种可能性的权重,在江烨心中依次递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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