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集市上人流杂乱，这汉子一见是个美貌少女，也不和她纠缠，喝道：“滚开！”奔上挥拳向那少女横扫过去。那少女左手一带，一斜身，右掌已经将他手中钱袋拿了过来，左掌在他背心上一托，顺势往外一甩，...仪琳话音未落，云长空已勒住缰绳，马蹄扬起半尺尘土，停在一道山坳转角。他翻身下马，抬手按在青石崖壁上，指尖微凝真气，轻轻一震——嗡！一声极低的颤鸣如蛛网般散开，整面石壁竟泛起一层肉眼几不可察的涟漪。仪琳只觉耳中微痒，似有细针轻刺，忙退后半步，秀眉微蹙：“大哥，这……”“不是石壁。”云长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是人。”话音刚落，三丈外一株老松虬枝忽地一抖，松针簌簌而落，枝叶缝隙间，竟露出半张灰白面孔——眼窝深陷，双目紧闭，唇色发乌，分明是个死人，却被一根极细的银线自天灵穿入、脊椎贯穿，悬于枝杈之间，随风微微晃荡，如同傀儡戏台上的提线木偶。仪琳喉头一紧，几乎失声，云长空却已并指如刀，在空中疾划三道弧线。刹那间，松树四周三尺之内，空气骤然扭曲，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又猛地撕开——嗤嗤嗤！三道破空锐响几乎叠作一声，三枚细若牛毛的黑针应声崩断，坠地即化青烟，腥气扑鼻。“腐骨钉。”云长空眸光一寒，“五仙教旁支‘瘴毒门’的独门暗器，浸了七日尸油、三载蟾酥、百种蛇涎，中者三息内筋脉尽腐，连解药都来不及咽下。”仪琳心头剧震，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可……可五仙教与恒山派向无恩怨，为何……”“不是五仙教。”云长空截断她的话，弯腰拾起一枚尚未燃尽的黑针残片，指尖运起一丝罗汉伏魔功的纯阳真气，那残片登时“滋”地一声腾起寸许金焰，焰心一点幽蓝倏忽一闪，旋即熄灭。他直起身，目光沉沉投向远处山脊：“是有人借五仙教之名，行灭口之事。你看那尸身衣领内侧——”仪琳顺着所指望去，果然见死人颈后衣领翻出一角，绣着半朵褪色小花：花瓣五瓣，蕊心一点朱砂，正是云南点苍派内门弟子才准佩的“云岭雪梅”。她呼吸一滞：“江前辈……”“不是他。”云长空声音冷如铁石，“是他师弟，点苍‘青霜剑’柳明河。此人十年前因私闯禁地盗取《点苍剑谱》残卷，被废去右臂，逐出门墙。后来听说投了嵩山左冷禅，做了见不得光的‘暗哨’。”仪琳指尖发凉：“左掌门……他为何要杀一个被逐的弃徒？”云长空望向西南方向，那里山势陡峭，层峦叠嶂，尽头隐约可见一道狭长隘口，两侧山崖如斧劈刀削，中间仅容两骑并行——正是仙霞岭最险要的咽喉之地“一线天”。他缓缓道：“因为柳明河知道，谁在假扮魔教；更知道，岳不群那柄剑，究竟砍向了谁的脖子。”话音未落，山风忽起，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仪琳眼角余光瞥见落叶飘至半途，竟诡异地凝滞半空，随即寸寸碎裂，化作齑粉簌簌而落。她猛地抬头，只见云长空袖口微动，一缕淡金色气劲如游龙般隐没于袖中——方才那一瞬，他已悄然震碎三道潜伏于风中的“搜魂香”。那是峨眉派失传已久的秘术，以七种迷魂草炼成，无色无味，专破高手闭息之功。能将此香布于山风之中，且分毫不散，布香之人至少是先天境巅峰，且对风势、气流、时辰的把握已臻化境。仪琳终于明白云长空为何要亲自走这一趟仙霞岭。他不是来救恒山派，而是来斩断一条早已埋伏十年的毒藤——它盘绕在岳不群的剑鞘上，缠绕在左冷禅的密信里，更深深扎进福建莆田少林的藏经阁地板之下。“大哥……”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只蝶，“你早知道？”云长空没答，只从怀中取出那本抄录的《净心伏魔经》，书页边缘已被雨水洇得微黄。他拇指摩挲着扉页上一行小楷题跋：“戊戌年秋，云岭僧玄悲手录，愿伏魔不伏心，渡人先渡己。”墨迹古拙，力透纸背。他指尖一顿，忽将经书递向仪琳：“妹子，你念一句。”仪琳怔住，接过经书，垂眸看去，正翻到第三页，一行小字赫然入目：“诸法无我，非我不执；诸行无常，非常不缚。若见如来，当观其心；若见魔相，但照其影。”她心头一跳，脱口念出：“若见魔相，但照其影……”“对。”云长空忽然笑了，那笑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种洞穿世相的清冷，“魔不在白木崖，不在五仙教，不在点苍山——魔在人心深处，最怕的不是刀剑加身，是有人捧着一面镜子，照见自己不敢认的脸。”就在此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竟似千军万马奔涌而来。仪琳循声望去，只见尘烟滚滚中，十余骑快马绝尘而至，为首一人玄衣玉带，腰悬长剑，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随风轻扬，正是华山掌门岳不群！他身后跟着八名弟子，个个面色肃杀，腰间长剑未出鞘，却已透出凛冽杀气。更令人骇异的是，最后两名弟子抬着一具蒙白布的担架，布下轮廓起伏，分明躺着一人，而担架四角垂下的麻绳末端，竟系着四枚血淋淋的人耳——耳廓上还带着新鲜皮肉，赫然是方才客栈中那几名脚夫的！岳不群勒马停驻，目光如电扫过云长空与仪琳，最终定格在仪琳脸上，眼神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恢复温润平和，拱手道：“阿弥陀佛，贫僧岳不群，见过二位施主。这位小师父……可是恒山派高足？”仪琳合十还礼，声音微颤：“恒山仪琳，拜见岳掌门。”岳不群颔首，目光转向云长空，眼中精光一闪即逝：“这位公子气度非凡，不知高姓大名？”“云长空。”他淡淡报上名字，右手却已悄然按在仪琳腕脉之上。指尖真气如春溪流淌，无声无息渗入她经络——仪琳只觉一股暖流瞬间游遍四肢百骸，眼前景象竟为之一变：岳不群衣袍下摆处，三处针尖大小的破洞正隐隐透出淡青血丝；他腰间剑鞘内侧，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如蛇，裂痕深处，一滴暗红血珠正缓慢凝聚，将坠未坠。云长空心中雪亮：岳不群已中“蚀心蛊”，此蛊由苗疆巫女以自身心血饲喂七年方成，发作时神志渐昏，唯对施蛊者言听计从。而能驱使岳不群的，普天之下，唯有那个此刻正躺在担架上、被白布覆盖的“重伤者”。他不动声色收回手，微笑道：“久仰君子剑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如松如竹。”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笑意却愈发温厚：“云公子谬赞。只是此地凶险，魔教妖人四出，两位孤身上路，恐有不便。不如随贫僧同赴福建，也好有个照应。”“多谢岳掌门美意。”云长空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岳不群肩头，直直望向他身后那具担架，“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贵派弟子所擒‘魔教余孽’，怎生个个都是河南口音？而岳掌门腰间这柄‘君子剑’……”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剑鞘裂痕里的血，为何比人耳上的血，还要新鲜三分？”岳不群笑容僵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担架上白布轰然炸裂！一道灰影暴起如鹰，五指成钩，直扣云长空天灵！那人面目枯槁如鬼，双目赤红欲滴，指甲漆黑如墨，赫然是已“病故”十年的嵩山派长老费彬！他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十指未至，腥风已令周遭草木瞬间枯黄。云长空却纹丝不动，只左手轻挥，一道金光自袖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撞上费彬手腕——叮！金铁交鸣之声清越如磬，费彬惨嚎一声，整条右臂竟齐肘而断，断口处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大股浓稠黑血，落地即蚀穿青石，腾起刺鼻白烟！“伏魔金针！”岳不群失声惊呼，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云长空冷冷一笑，右手探出，虚空一抓。费彬断臂处黑血骤然倒流，竟被一股无形巨力硬生生扯回体内！他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似有无数蚯蚓疯狂游走，喉中嗬嗬声愈发凄厉，最终“砰”地一声，整个头颅炸成漫天血雾，红白之物溅了岳不群满身满脸。岳不群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呛啷坠地，浑身筛糠般抖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看见了！那血雾消散之处，一尊三寸高的青铜罗汉像静静悬浮半空，罗汉眉心一点朱砂，正是云长空抄录《净心伏魔经》时，用指尖血点下的印记！“岳掌门。”云长空的声音如冰泉击玉，“你可知这罗汉像，为何不镇魔，反引魔？”岳不群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鲜血混着费彬的脑浆缓缓淌下：“云……云大侠……饶……”“饶？”云长空俯视着他，目光如刀刮骨，“你饶过刘正风吗？饶过曲洋吗？饶过你那两个被你亲手挑断手筋脚筋、扔进思过崖喂狼的亲传弟子吗？”岳不群浑身剧震，涕泪横流：“我……我是被逼的……左师兄他……他用我女儿的命……”“你女儿？”云长空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山间飞鸟惊散，“岳灵珊此刻正在少林寺后山，替你烧最后一炷香——你可知她烧的是什么香？是‘断情香’，燃尽之时，便是她剜去双眼、削发为尼之刻！”岳不群如遭雷殛，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涣散，口中反复喃喃：“珊儿……珊儿……”云长空不再看他，转身牵起仪琳的手，声音却柔和下来：“妹子，我们走。”仪琳却站在原地未动，目光落在岳不群颤抖的背上，良久，轻声道：“大哥，他……真的没救了吗？”云长空脚步微顿，侧首望她，眼中金芒流转，竟有几分悲悯：“救？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若那把刀，早已长进血肉里，割也割不掉呢？”仪琳默然，缓缓摘下颈间那串恒山祖师所赐的紫檀佛珠。珠子颗颗圆润，色泽温润，她指尖拂过每一颗珠面，最终停在第十八颗上——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仁”字，是她初入佛门时，定逸师太亲手所刻。她将佛珠轻轻放在岳不群面前的血泊中，水珠滚落，砸在紫檀珠上，发出细微声响，宛如一声叹息。云长空没有阻拦，只静静看着。他知道，这串佛珠不会唤醒岳不群的良知，但它会在某个深夜，让岳不群想起自己也曾是那个对着佛前烛火，虔诚发愿“愿渡众生离苦海”的少年。两人策马离去，身后山道上，岳不群仍跪在血泥之中，双手死死抠进青石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远处，费彬炸裂的残躯旁，那尊三寸罗汉像悄然碎裂，金粉簌簌而落，混入泥土，再不见踪影。暮色渐沉，山风卷着松涛呜咽。仪琳忽然开口：“大哥，你说……佛祖真的会怪罪我吗？”云长空勒马回望，夕阳熔金，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他望着仪琳清澈如水的眼眸，缓缓摇头：“佛祖不怪罪任何人。他只是静静看着，看人如何把自己困在心牢里，再亲手凿开一道门缝。”他调转马头，指向东南方云雾缭绕的群峰：“前面就是一线天。仪琳，你信不信——真正的魔教，此刻正在那里，等着接应岳不群送过去的‘辟邪剑谱’？而恒山派的姑娘们，正被锁在山腹密室，听着头顶传来的，是自己师父的诵经声。”仪琳握紧缰绳，指尖发白，却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我信。因为……我相信大哥。”云长空笑了，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他扬鞭轻点马臀，骏马长嘶，载着两人如离弦之箭射入苍茫暮色。山道蜿蜒向前，两侧峭壁如刀，阴影浓重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而在那最深的暗处，一双眼睛正缓缓睁开——瞳仁深处，映着云长空远去的背影，也映着仪琳颈间那抹未褪的、属于佛门的素白。风过处，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叶脉上，一点朱砂悄然晕开，如血，如痣，如佛前未燃尽的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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