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空呵呵笑道：“你猜我猜不猜？”任盈盈两道清澈的星目注在云长空脸上，说道：“这个可以不猜，那么看到令狐公子如此对待岳姑娘，你有什么感想？”云长空微笑道：“除了说他是个舔中绝天神，还能...山风骤起，卷着枯叶与碎石掠过隘口，呜呜作响，如泣如诉。云长空负手立于青石之上，斗笠低垂，只余半截下颌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微光。他未动，亦未言，仿佛一尊自古便矗立于此的石像，唯有衣袂在风中微微翻飞，猎猎如旗。身后密林深处，仪琳屏息伏在虬结盘错的树根之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嵌入皮肉也不觉痛。她亲眼看见那八十余名白衣人——分明是日月神教长老装束，可步法凝滞、气息浮散，腰间黄带松垮歪斜，连最基础的“吸星大法”引气之痕都未曾显现半分。更奇的是，为首老者被点中鹤顶穴后，竟无一丝真气反冲之象，反倒似寻常习武之人受创，筋脉滞涩、气血逆行——这哪是魔教高手？分明是嵩山派临时裹挟的江湖游侠，强披狼皮，徒具其表！她心头猛地一沉，恍然彻悟：左冷禅根本无意让魔教真正现身福建。他要的，是一场“伪证”——以假乱真，以虚击实。只要恒山派女尼们踏进这仙霞古道，见得这群“魔教中人”伏击在前，再闻得沿途商旅惊惶传言“魔教抢夺辟邪剑谱”，纵有千张嘴也辩不清了。死无对证，尸骨为凭，江湖只会记得：恒山三定，尽殁于魔教毒手；而嵩山左盟主，不过恰逢其会，率众驰援，却终是迟了一步……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仪琳牙齿微微打颤，不是因夜凉，而是因这算计之深、之毒、之冷酷，已逾人伦底线。她忽然想起师父定逸师太曾抚着她头顶说：“琳儿，佛门戒律第一条，不是不杀生，是不妄语。谎言若成洪流，纵有金刚怒目，也挡不住浊浪滔天。”此时，那群白衣人已尽数退入北坡密林，身影隐没于苍黑山影之中。唯余山道中央，那块被云长空震落的巨石兀自横卧，石面裂痕蜿蜒如蛛网，缝隙里渗出暗红湿痕——是那头陀脑浆迸裂时溅上的血。云长空终于动了。他缓步走下青石，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微刺耳的咯吱声。他俯身，指尖探向头陀颈侧，触之冰凉僵硬，瞳孔涣散，确已气绝。他轻轻一拂袖，将头陀尸身拨正，又解下自己外袍，覆于其面。动作轻缓，竟似僧人超度。仪琳喉头一哽，险些失声。她原以为云长空出手狠绝，必是嗜杀之辈，可此刻这覆衣之举，却比任何诵经更显悲悯。云长空直起身，忽朝她藏身之处淡淡道：“出来吧。风向变了，你身上熏的安神草药味，混着汗气，十里外都闻得见。”仪琳脸上霎时滚烫，只得从树后缓缓走出，垂首不敢看他。月光落在她素白僧衣上，映出单薄肩线，发间木簪斜斜插着，几缕青丝垂落颈边，微微颤动。“你……你早知道他们是假的？”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云长空点头，目光扫过地上尸身：“魔教长老若真来此，第一件事是焚香祭旗，第二件事是布‘阴癸阵’引山岚聚煞。可他们连香炉都没带，阵旗更是胡乱插在石缝里，旗杆歪斜，旗面还沾着泥点——那是赶路时随手捡的破布扎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左冷禅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魔教’，可见在他心里，恒山派这些女尼，连做他垫脚石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当一堆任人涂抹的墨迹。”仪琳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她想起恒山后山那片千级石阶，师姐妹们每日清晨赤足登阶，木鱼声随山雾弥漫，晨钟撞响时，整座山岭都在佛号中苏醒。那样清寂庄严的地方，竟成了他人棋盘上可随意抹去的残子？“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抬起泪眼，眸中水光潋滟，却不再只是惶然，而是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苗，“总不能……等他们再来？”云长空却未答她，只弯腰拾起那柄插在山道上的禅杖。杖身黝黑，月光下泛着幽冷铁色。他拇指缓缓摩挲过杖头月牙刃，刃口一道细小缺口赫然在目——正是方才头陀劈下时，被他掌力反震所致。“这柄杖，”他忽道，“是少林罗汉堂旧物。”仪琳一怔：“少林？可那头陀明明……”“他左手虎口有茧，厚而硬，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右手腕内侧有三道旧疤，深且直，是被快刀所伤——那是十年前冀北‘断魂刀’柳三绝的刀痕。”云长空将禅杖递到她眼前，“柳三绝三年前死于嵩山脚下，死状……很像今日这头陀。”仪琳呼吸一窒。她虽久居恒山，但江湖轶事听得不少。断魂刀柳三绝，凶名赫赫，却最重诺守信，曾为报恩替人守墓三年，风雨不辍。这样的人，怎会甘为嵩山爪牙，冒充魔教？“他们不是被收买，”云长空声音冷如山涧寒泉，“是被‘请’来的。左冷禅派人掘了柳三绝的坟，取走他棺中陪葬的半块虎符——那是三十年前，柳三绝救下嵩山掌门左子穆时，左子穆亲手所赠。如今，这虎符就挂在那白衣老者腰带上，用黑布缠着，遮住了纹样，却遮不住那股陈年血锈味。”仪琳浑身发冷。挖人坟茔，盗取信物，再以此胁迫故人之后效死……这已非阴谋，而是彻头彻尾的亵渎！是对江湖最后一点体面的践踏！“所以……”她声音嘶哑，“他不怕有人认出柳三绝？”“怕？”云长空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铁石相击的铮鸣，“他巴不得有人认出。认出了，才好说——看啊，连断魂刀都投靠了魔教，恒山派那些女尼，岂非死得其所？”话音未落，远处山道尽头，忽有铃声叮咚响起，清越悠扬，竟似佛寺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摇荡。仪琳猛地抬头：“是……是恒山派的‘净心铃’！师父她们到了！”云长空却眉峰一蹙，侧耳凝听片刻，摇头：“铃声太急，节奏乱了。净心铃九响为节，平和绵长，如溪流不息。这铃声……是催命鼓。”果然，铃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密，竟似暴雨砸在铜盆上，密集得令人窒息。紧接着，马蹄声、呼喝声、兵刃撞击声撕裂夜幕，杂乱奔来！“不好！”仪琳失声，“他们遇袭了！”云长空却纹丝不动，只将禅杖往地上一顿，沉声道：“不是遇袭。是‘引路’。”话音未落，山道拐角处，数十名灰衣汉子狂奔而出，人人背负竹篓，篓中塞满浸油棉絮，手中火把熊熊燃烧！他们并非攻击恒山弟子，而是疯了一般将火把狠狠掷向两侧山壁——那里，早已被泼满桐油，遇火即燃！刹那间，烈焰腾空而起，火舌舔舐岩壁，浓烟滚滚，将整条山道吞没！火光映照下，数十名恒山女尼身影踉跄奔来，缁衣被烟火熏得焦黑，发髻散乱，手中长剑犹在滴血——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为首者正是定静师太，她左臂鲜血淋漓，袖子已被齐肘削断，露出半截染血小臂，手中长剑嗡嗡震颤，剑尖斜指地面，剑刃上赫然凝着几点暗红血珠。“阿弥陀佛！”定静师太一眼望见山道中央立着的云长空，眼中厉芒一闪，却未开口喝问，只厉声喝道：“仪琳！快退！此地有诈！”仪琳正欲奔去，云长空却伸手拦住她手臂，力道不大，却如铁箍般不容挣脱。他望着定静师太，一字一句道：“师太，您左臂伤口，是被‘嵩阳铁指’所伤。指力透骨，却未碎筋——对方手下留情，只为让您带伤示众。”定静师太脚步猛地一滞，脸色骤然惨白。她低头看向自己左臂伤口，边缘整齐，皮肉翻卷处，果然隐隐浮现五道青紫指痕，深入肌理，却未伤及筋脉——这正是嵩山派秘传指功“嵩阳铁指”的独门特征！若真是魔教妖人，何须如此精细控力？“你……”她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是谁？”云长空缓缓摘下斗笠。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一张清俊却毫无暖意的脸。眉如墨裁，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这张脸，没有一丝属于少年的稚气，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与洞悉一切的疲惫。“云长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火啸与铃声，“衡山城，刘正风府邸，曾揭穿左冷禅授意费彬屠戮刘家之事。”定静师太瞳孔骤然收缩，身形晃了晃，竟似被无形巨锤击中。她身后数名年轻女尼低声惊呼：“是他？！那个……那个说左盟主是伪君子的疯子？”“疯子？”云长空目光扫过她们惊惶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人心底发寒，“师太，您信不信，若您此刻转身回恒山，左冷禅明日便会亲至，手持‘魔教妖人供词’与‘辟邪剑谱残页’，言之凿凿说——贵派女尼为夺剑谱，勾结魔教，自相残杀，酿成今日惨剧？”定静师太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她当然信。左冷禅的手段，她早有所闻。当年泰山派天门道长因反对并派，被污蔑私通倭寇，证据确凿，举世哗然，天门道长百口莫辩，最终自刎于泰山之巅——那所谓的“倭寇密信”，后来查明，不过是左冷禅门下一名文书，模仿笔迹所书。“那……你为何阻我？”定静师太嘶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云长空抬手指向山道两侧烈焰熊熊的山壁：“因为左冷禅真正的杀招，不在火里，而在火后。”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那漫天烈焰突然诡异地向内坍缩，火光由赤红转为幽蓝，竟似活物般扭曲蠕动！紧接着，数十道黑影自火焰深处无声跃出，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青铜鬼面，手中短刃泛着森冷寒光——竟是传说中早已失传的“五岳秘卫”！这支只听命于五岳剑派盟主的隐秘死士，竟在此刻现形！为首者鬼面獠牙，手中短刃直指定静师太咽喉，声音嘶哑如砂砾滚动：“奉盟主令，诛杀叛逆恒山贼尼！”定静师太面色如铁，长剑横胸，厉喝：“尔等竟敢冒充五岳秘卫？！左冷禅……他疯了不成？！”“疯？”那鬼面人桀桀怪笑，短刃倏然划出一道寒弧，“盟主清醒得很！他清醒地知道，若不除掉你们这群碍事的尼姑，五岳并派，永无宁日！”话音未落，短刃已如毒蛇吐信，疾刺定静师太咽喉！千钧一发之际，云长空动了。他并未拔剑，甚至未抬手。只是右足向前轻轻一踏，靴底碾过山道碎石，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脆响。就是这一响。那鬼面人刺出的短刃，竟在距离定静师太咽喉不足三寸处，硬生生凝滞！他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脖颈青筋暴起，可手臂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手腕，连呼吸都为之停滞！“你……”鬼面人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眼窝中两点幽光疯狂闪烁。云长空缓缓收回右足，目光如两柄寒刃，直刺鬼面人双眼：“五岳秘卫？呵……左冷禅连死士都舍不得用真货。你们身上，没有秘卫特有的‘龙涎香’，只有劣质松脂味——那是为了掩盖血腥气，仓促涂抹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轰入在场所有人耳中。鬼面人身形剧震，持刃的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身后数十名“秘卫”亦如遭雷击，纷纷停步，面面相觑，眼中首次浮现动摇与恐惧。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定静师太眼中精光爆射！她不再犹豫，长剑猛然回撤，剑尖闪电般点向最近一名“秘卫”鬼面下颌——那里，是青铜面具唯一的接缝！“嗤啦”一声轻响，面具应声而裂！面具之下，赫然是一张年轻而惊恐的脸，额角还沁着冷汗，正是嵩山派一名三代弟子！真相，就此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豁口。定静师太仰天长啸，声震山岳：“左冷禅！你好毒的心肠！！”啸声未歇，她长剑已化作一道银虹，直取那鬼面首领咽喉！这一次，再无顾忌，再无慈悲！云长空却在此时，轻轻拉住仪琳的手腕，声音低沉如古井：“走。现在，去灵隐寺。”仪琳愕然回头：“可师父她……”“她不会死。”云长空目光扫过浴血奋战的定静师太，眼神平静无波，“左冷禅要的是‘死证’，不是‘活口’。她活着，才能被钉在耻辱柱上。死，反而解脱。”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火光映照下，那群“魔教长老”悄然隐没的北坡方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真正的戏台，从来不在仙霞岭。而在杭州，灵隐寺后山，那座尘封三十年的‘伏魔塔’里。”山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能吞噬所有光亮，所有谎言，所有……自以为是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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