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承道的本源世界中，除了传送阵，还有仍然十分普及的混动力交通运输工具，比如灵能列车和始终未曾淘汰的老蒸汽列车。前者的运输量是传送阵所无法相比的，远途所消耗的也远低于传送阵——超远距离的传送阵...何禹听完，久久未语。他立在原地，魂体微微泛着青白微光，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山风穿过他半透明的衣袖，拂过他垂落的指尖，却带不起一丝褶皱——那不是肉身之风，而是天地间初生的灵气，正悄然缠绕、试探、抚慰着这缕久别重逢的残魂。良久，他忽然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本该跳动的地方，如今空荡如古井。“……原来如此。”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唐玉师兄……竟走到了这一步。”张承道没接话，只默默添了一勺山泉入炉，水沸声咕嘟咕嘟，温润如旧。何禹却笑了，不是悲怆，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澄明的平静：“他向来比我果决。我尚在算筹灵气复苏之期，他已把命算作了引子；我还在想如何借势而起，他早把自身化作了势本身。”张承道终于开口：“你若早知如此，可还会兵解？”何禹摇头：“不会。”张承道微怔。“若早知唐玉会以身为契，布下这无名大阵、无声天劫，我便不必兵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松林间一只正扒拉松果的赤尾松鼠身上，那松鼠似有所感，忽地抬头，黑豆似的眼珠滴溜一转，竟朝这边眨了眨眼，“因为我不再是孤身一人。”张承道颔首，未置可否，只将新沏好的一盏灵芽茶推至案前。茶汤清亮，浮着三片嫩叶，叶脉中隐隐有细若游丝的银光流转——那是白石界第一批真正被灵气浸透的草木所孕之精。何禹端起茶盏，指尖微颤，却稳稳未洒一滴。他啜饮一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不见飘忽，唯余沉静如渊。“前辈，晚辈有一问。”“讲。”“您既为上界修士，奉命而来，所图者，究竟是此界灵气复苏，还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扶植一人，传道一方，立宗开派？”张承道望着他，忽然一笑：“你倒是比当年更通透了。”他起身踱至崖边，俯瞰脚下蜿蜒如带的白石河。河水早已不复昔日浑浊，水底青荇摇曳，偶有银鳞一闪，竟是几尾初开灵智的鲦鱼，在浅滩处追逐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老夫来时，上界所颁敕令，确有‘广开道门，导引气运’八字。”他背手而立，袍袖猎猎，“可敕令之后，尚有一句朱砂小字——‘随缘而行，勿执成法’。”何禹怔住。“上界诸仙，并非不知变通。”张承道缓缓道，“他们亦知，此界非彼界，此道非彼道。若强以中原金丹筑基之法，套于布鲁特骑士斗气之躯，或以雷符镇煞之术，硬压此界亡灵祷言之咒，非但无益，反生灾厄。”他回身，目光如炬：“故而老夫所行之道，不在‘教’，而在‘启’；不在‘授’，而在‘应’。卢卡斯师弟以‘元素感应’代炼气入门，叶疏云师妹以‘自然与智慧’统摄百工庶务，慕容如烟师姐以雷霆手段涤荡污浊……皆非照搬白石山旧制，而是因势利导，应机而发。”何禹沉默良久，忽而拱手，深深一拜：“晚辈惭愧。昔年自以为勘破天机，欲以一己之躯，换此界万载长明，实则……不过困于己见，执于旧法。”张承道扶他起身，温和道：“你兵解之时，白石界尚无半分灵机。你所见之‘天机’，本就是雾中楼阁。而唐玉之悟，亦非凭空得来——若无你十年苦修、百里踏寻、千次推演，他纵有天赋，也难窥大道门径。你们二人，一为基，一为焰，缺一不可。”何禹喉头微动，终是未言，只将手中空盏放回案上，杯底轻叩石案，发出一声清越余响。恰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铃音。不是寻常报信铜铃，而是用三枚青铜古钱串成的小铃，悬于松枝末端，风过则鸣，声如碎玉——这是张承道亲自设下的“灵引铃”，唯有当山中某处灵气异动超过阈值，或有生灵初开灵智、即将启灵，才会自发震颤。三人齐齐侧目。铃声不止，且愈来愈密，由一枝而至三枝，再蔓延至整片松林边缘——叮、叮、叮……叮叮叮！张承道眼中掠过一丝讶色：“……不止一只。”话音未落，山脚松林忽起异象。先是数点幽蓝萤火自树根处浮起，继而连成一线，蜿蜒盘旋而上，绕着一棵百年老松缓缓打转。萤火所过之处，松针泛起珍珠般的柔光，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汁液，落地即凝为晶莹剔透的灵脂。紧接着，东面坡上传来窸窣轻响，十余只红狐狸并排蹲坐，皆仰首望天，尾巴尖儿齐齐泛起淡金毫光，如烛火摇曳；西面溪畔，三只水獭浮出水面，前爪捧着发光的鹅卵石，排成三角，口中哼出不成调却莫名和谐的嗡鸣；最奇的是北面断崖石缝里，一株枯死多年的铁线蕨，竟于此刻抽出三寸新芽，芽尖一点猩红，宛如凝血，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甜香。何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启灵潮？”张承道眯眼细看，须臾，缓缓点头：“不错。灵气浓度已达临界，而唐玉所布‘无上大道’余韵犹在，恰如春雷滚过冻土——蛰伏已久者，一朝惊醒。”他忽而转向何禹，眼神锐利如剑：“你既已苏醒，神魂稳固，又通晓此界根脉，可知此番启灵，何物最先？何物最稳？何物最难驯？”何禹闭目凝神，魂体微漾，似在追溯某种无形脉络。片刻后，他睁眼，语气笃定：“最先者，必是松鼠——因其居高临下，最易接引天光地气；最稳者，当属红狐，其性通灵守序，血脉中自带一丝远古月华印记；最难驯者……”他目光投向溪畔那几只捧石水獭，“是水族。此界水脉驳杂，既有地泉甘冽，亦有阴沼秽浊，水獭初启灵智，极易受浊气反噬，癫狂暴戾。”张承道抚掌：“说得好！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导引？”何禹略一思索，答道：“松鼠宜‘授形’——教其以松果刻符、松脂凝阵，借其灵巧双爪，将初生灵纹刻入万物；红狐宜‘授音’——以其天生清越之喉，吟唱《太初引气诀》简章，声波可涤荡浊息，助同族稳固神智；至于水獭……”他眉头微蹙，“需以‘净’字诀，先清其耳窍、鼻窍、尾窍三处浊源，再授其衔石布阵之法，借水势流转，反哺水脉。”张承道眼中精光暴涨，竟拊掌大笑：“妙！极妙！你这‘授形、授音、净窍’三策，比老夫原先所想‘设坛、焚香、诵经’三式，高明何止十倍！”他笑声未歇，忽而抬手一挥，袖中飞出三道流光，分作青、赤、玄三色，各自没入松林、狐坡、溪畔。霎时间，松鼠群中为首一只灰背松鼠昂首挺胸，前爪抓起一枚松果，竟真的在果壳上划出一道歪斜却灵光隐现的符纹；红狐群中领头母狐张口，吐出一串清越音节，虽不成调，却引得其余狐狸纷纷应和，声浪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空气泛起琉璃般细微波纹；溪畔水獭则齐齐沉入水中，再浮起时，每只口中皆衔一枚泛着微光的卵石，排布方位，赫然暗合三才之位。何禹看得目眩神迷，喃喃道：“这……前辈竟已将法诀化入灵光之中？”“非也。”张承道笑意渐敛，负手而立，“老夫只是将你方才所言三策，凝为三道‘启灵印’，送入它们灵台深处。真正授法者，是你。”何禹浑身一震，愕然抬头。“你魂体初稳，尚未筑基，却已通晓此界气机流转之律、生灵禀赋之异、启灵演化之序——此非修为所致，而是‘道心’已成。”张承道目光灼灼，“何禹，你兵解一遭，未失道基，反得真种。此界未来之‘道’，不在老夫袖中，而在你心头。”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如钟：“白石山，需一位真正的山主。”何禹双膝一软，竟要跪倒。张承道袍袖轻扬，一股柔力托住他双臂，不容其坠地：“山主之位，不授跪礼，只认一事——你愿为这方水土，守多少年？”何禹仰面，山风拂过他半透明的面颊，吹散最后一丝飘忽不定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中裹着松脂甜香、狐尾暖意、溪水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唐玉的、融入天地的浩渺余韵。“前辈。”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磐石落涧，“晚辈愿守此山，直至……”他目光扫过松林、狐坡、溪畔，扫过那些懵懂却跃跃欲试的初灵生灵，最后落在张承道苍然白发之上，缓缓道：“……直至最后一个启灵者，能自己走出这片山林。”张承道久久凝视着他，忽而转身，自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古朴令牌，正面镌“白石”二字，背面则是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松。他将令牌递出，不等何禹伸手，那令牌便自行离掌，悬浮于半空，通体泛起温润白光，光晕流转，竟隐约映出整座白石山脉的轮廓——山势走向、水脉分布、灵穴所在，纤毫毕现。“此乃‘山枢令’，非权柄之器，乃契约之契。”张承道道，“持此令者，山即汝身，汝即山魂。它不认修为，只认心意。你若心念动摇，它自黯淡；你若道心崩塌，它即粉碎。你……可敢接？”何禹未答，只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山风骤然停驻。松林静默。狐群屏息。溪水凝滞。那枚悬浮的山枢令，缓缓下沉，直至落入他掌心。没有轰鸣，没有异象。只有一声极轻、极柔、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共鸣——嗡……何禹低头，只见自己半透明的掌心，正与那枚令牌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令牌上的白光并未消退，反而如活物般顺着他手臂经络蜿蜒而上，所过之处，魂体竟开始泛起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边缘不再虚浮，轮廓愈发清晰。他抬起手，翻转掌心。令牌背面那株老松的纹路，竟在他掌心皮肤上微微凸起，如同活了过来，枝干缓缓舒展，一片松针悄然萌生，翠绿欲滴。张承道看着这一幕，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肩头千钧重担。“好。”他轻声道，“从今日起，白石山，有主了。”就在此刻，山下忽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少年清亮嗓音：“师父！师父快看！那只灰背松鼠……它、它在教别的松鼠刻符了！还……还把一枚松果塞进了李铁柱的耳朵里！”张承道与何禹同时转身。只见卢小满气喘吁吁奔至崖边，脸颊涨红，手里高高举着一枚松果——果壳上，赫然刻着一道歪歪扭扭、却灵光隐现的符纹，正是方才灰背松鼠所刻！而他耳中，果然塞着另一枚松果，果蒂处，还沾着几星未干的、泛着微光的松脂。张承道与何禹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无可抑制的笑意。山风再起，卷着松香、狐臊、水汽与初生灵光，浩浩荡荡，扑面而来。白石山上，第一缕真正属于此界的、鲜活蓬勃的道韵，正乘风而起，拂过每一片叶子，每一粒沙石，每一双初睁的、盛满好奇的眼睛。它不喧哗，却自有千钧之力。它不争锋，却已悄然改天换地。远处，松林深处，那只灰背松鼠蹲坐在最高一根松枝上，爪子里捏着一枚新剥的松子，黑亮的小眼睛滴溜一转，竟朝着崖顶方向，极其人性化的，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山主，您瞧，咱们，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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