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海荒郊，一道黑红相间的蜈影贴着地面疾速游走，身长足有百米，正穷追不舍地追逐着一辆军用吉普。蜈影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哪怕吉普车的马力开到最大，二者之间的距离依旧在飞快缩小着。眼看蜈影即...马蹄声踏碎泥泞，在荒野尽头渐行渐远，扬起的尘雾裹着未干的雨气，沉甸甸地压在人喉头。林昭南背影笔直如松，青布袍角翻飞，却不见半分仓促，倒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敛尽，余韵却更慑人心魄。唐镜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渗出细小血珠也浑然不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是那一眼扫来时的寒意？还是方才长揖落地时，南相诚额角抵向泥地那一瞬的决绝？她终究没发出声，只把嘴唇咬得发白，目光死死钉在林昭南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背影刻进骨头缝里。“唐姐……”身旁一个戴圆框眼镜、穿灰布学生装的年轻人迟疑开口，声音微颤，“他真走了？”唐镜没答，只抬手抹了一把脸，雨水混着汗渍滑下颧骨，凉得刺骨。她忽然转身，一把抓过南相诚刚递出去的旧皮箱，手指用力到指节泛青：“开锁。”南相诚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旁边立刻有人递来一把黄铜小钳、一根细钢丝，还有三枚不同弧度的薄铁片。那学生模样的青年蹲下身，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上箱扣，听里面机簧细微的咬合声。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应声弹开。箱内没有金银，没有密信，只有一叠泛黄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纸页上墨迹浓淡不一，有楷有草，有朱砂批注，有墨汁晕染，更有几处被血迹浸透，干涸成褐黑硬痂，触之微涩。最上面一张纸，赫然是手绘地图，线条凌厉如刀刻，标注着盛海七区二十三处联络点、十二个暗桩、八处军械藏匿所，而每处旁侧，皆用蝇头小楷写着人名与代号，有的名字被红圈重重圈住，有的名字被墨线狠狠划去，还有的名字旁缀着两个字——“已殉”。“这是……明社十年来的全部骨架。”南相诚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石板上，“傅觉民先生亲手誊录，亲笔圈点，亲口交代：若他身陷囹圄，此箱必交予林昭南先生之手。非为托付，实为托命。”唐镜的手猛地一抖，纸页哗啦散开，一张薄纸飘落，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背面一行极淡的墨字——“林君若见此，勿信我死，勿信我降，勿信我言。我若开口，即非我。”字迹清瘦峻拔，力透纸背，正是傅觉民的 handwriting。她僵在原地，喉头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后众人亦鸦雀无声，唯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野犬断续的吠叫。这箱子不是信物，是遗嘱；不是交接，是托孤；不是谢恩，是叩问——叩问一个江湖武夫，是否愿以一身修为、半世清名，去替一群手无寸铁的读书人，扛起整个浊世压下来的千钧重担。南相诚弯腰拾起那张纸，指尖拂过“林君若见此”五字，目光沉静如古井：“先生说，林昭南此人，不慕权，不贪利，不惧死，唯畏失心。他若信了，便信到底；他若不信，便是天崩地裂，亦不强求。”话音未落，林昭南去而复返。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节奏分明，竟似踏着某种古老鼓点。众人齐齐抬头，只见那匹枣红马踏破薄雾而来，林昭南端坐其上，左肩斜挎一柄无鞘长刀，刀身乌沉，刃口无光，却叫人一眼望去，脊背发麻。他并未下马，只勒缰驻足，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未褪的惊愕、未干的冷汗、未掩的疲惫，最后落回南相诚手中那张薄纸。“傅觉民写的？”他问。南相诚双手捧纸，举至齐眉：“是。”林昭南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拿来。”南相诚毫不犹豫递上。林昭南接过，指尖抚过纸背墨痕，又翻至正面，盯着那句“勿信我言”，良久，忽而一笑。那笑极淡，却如寒潭乍破冰面，裂开一道凛冽清光。“他倒不怕我烧了它。”南相诚垂眸：“他知您不会。”“为何？”“因您若烧了它，便等于烧了您自己。”南相诚抬眼，目光坦荡，“您修的是‘正心’之武，心正则气正，气正则刀正。若毁此信，便是自欺，自欺则心歪，心歪则气滞，气滞则刀钝——您这一身本事，便废了一半。”林昭南眼中笑意倏然收敛，眸底寒光如电，直刺南相诚双目。四周空气骤然一紧，连风都似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停滞不动。唐镜只觉耳膜嗡鸣，胸口如压巨石，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南相诚脊梁挺得更直，眼神未避分毫，唇角甚至微微上扬。三息之后，林昭南缓缓收回目光，左手一翻，那张薄纸竟凭空燃起幽蓝火焰，火苗跳动，却不灼人，亦不伤纸——火焰中，墨字扭曲、融化、升腾，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入风中。“烧了。”林昭南道，“但没烧尽。”他右掌一翻，掌心赫然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结晶，通体浑圆，表面流淌着水波似的暗纹，内里似有无数细小光点缓缓旋转，如星河微缩。“傅觉民的‘心印’。”林昭南声音低沉，“他早将毕生所记、所思、所信，凝于‘墨心’之中。此物遇血则活，遇诚则开，遇伪则焚。我刚才烧的，只是封印外衣。真正的‘心印’，在此。”众人骇然失色。唐镜失声道：“您……您竟能炼化心印？！”林昭南淡淡摇头：“不是炼化，是‘认’。”他指尖轻点结晶表面，一道血线自指尖沁出，蜿蜒而下，没入墨晶。刹那间，结晶内光点骤然加速旋转，嗡鸣声起，如万蚕食叶，又似古寺晨钟，低沉而宏大。林昭南闭目，眉心微蹙，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承受着极大压力。约莫半盏茶功夫，他睁开眼，眸中竟有墨色流转，随即隐去。他手掌一握，墨晶消失无踪，再摊开时，掌心只余一滴殷红血珠，悬浮不坠。“傅觉民没三件事托我。”林昭南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第一，护明社残部三月，至新据点稳固；第二，查‘黑楼’覆灭真相，揪出内鬼；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相诚，“替他活着，直到他能自己走出这滩泥沼。”南相诚呼吸一滞，胸膛剧烈起伏，却未言语，只深深一揖，额头再次触向冰冷泥地。林昭南不再看他，调转马头，望向盛海方向浓云低垂的天际：“闻之秋调齐人手追我，我便让他追。”他右手缓缓按上刀柄，乌沉刀身竟隐隐泛起一层青灰薄光，“但他若以为，我林昭南只会逃，那就大错特错。”话音落，他猛然抽刀！没有金铁交鸣，没有寒光迸射，只有一道沉闷如雷的“嗡”声炸开，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压抑已久的咆哮。刀锋未动，一股沛然莫御的罡风却平地而起，卷起枯枝败叶，呼啸着扑向西北方——正是盛海城方向！风过之处，荒草伏地如浪，泥土翻涌如沸，百步之外，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咔嚓”一声拦腰折断，断口平滑如镜，竟无半点木屑飞溅！众人瞠目结舌，连呼吸都忘了。唐镜瞳孔骤缩，她分明看见，那道风并非纯粹气劲，风中竟裹着无数细如游丝的墨色符文，一闪即逝，却烙印在所有人视网膜上，久久不散。“这是……‘墨罡’？！”她失声低呼，声音嘶哑，“传说中傅觉民创‘墨心诀’时，曾言‘心正则墨凝为罡，可破万邪’……这竟是真的！”林昭南收刀入鞘，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尽心神，脸色略显苍白，却更添几分凛然：“墨罡不破甲，不裂石，专破人心之障、阴谋之网、伪饰之形。闻之秋若敢亲来，我不杀他，只让他亲眼看着——他手下那些人，谁在说谎，谁在藏刀，谁的忠心底下，埋着比毒蛇更冷的匕首。”他策马缓行两步，忽而停住，头也不回：“南相诚。”“在。”“你既敢撕下面具，便该知道，面具之下，没有退路。”林昭南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从今日起，你便是明社新任‘墨守’，代傅觉民统辖明社存续诸事。唐镜为‘砺锋’，执掌行动与清肃；其余人等，各司其职，不得擅专。”南相诚肃然应诺，声音铿锵：“遵令！”林昭南这才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唐镜涨红的脸颊，掠过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最后落在那口敞开的旧皮箱上：“箱子留下。你们先走，往南七十里，有座废弃砖窑，窑底有密道，通向旧码头。我随后便到。”“您不跟我们一起？”唐镜脱口而出。林昭南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我得去会会那位‘处座’。”他仰首望天，铅灰色云层正被一股无形力量撕开缝隙，漏下一束惨白阳光，恰好落在他肩头，“总得让他知道，这盛海的地界上，除了他闻之秋的枪，还有我林昭南的刀。”马蹄再起，这一次，踏得更重，更沉，更稳。唐镜攥紧拳头，指甲再次刺破掌心，血珠渗出，温热而真实。她忽然明白，林昭南为何烧那张纸——他不是拒绝托付，而是以最决绝的方式，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锻造成一道烙印，烫在所有人的心口。队伍匆匆收拾，抬箱上路。南相诚走在最后，忽见林昭南离去的泥路上，一串清晰马蹄印旁，赫然多出几枚暗红印记——那是马蹄铁上新嵌的赤铜钉，钉尖淬了药，遇土即化，渗入地下三寸，形成一条只有林昭南自己能感应的“血径”。此径三日不散，可引他循迹而至。他驻足良久，终于弯腰，从泥泞中抠出一小块沾着赤铜碎屑的湿土，郑重收入怀中。风更大了，卷起漫天枯叶，如无数黑色蝴蝶扑向盛海方向。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的呜咽，悠长而悲怆，仿佛在为谁送行，又像在为谁招魂。而在盛海北站以东三里，一座坍塌半截的钟楼废墟里，闻之秋摘下眼镜，用一方素净白绢仔细擦拭镜片。他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擦完，他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林昭南……”他喃喃自语，舌尖抵着上颚，吐出的名字带着一丝奇异的甜腥味，“原来是你。”他身后阴影里，一个穿玄色劲装、腰悬双刀的男人躬身：“处座，人手已按您吩咐，在铁路沿线十二处设伏。另遣‘夜枭’三人组，潜入列车车厢，只待信号……”闻之秋摆了摆手，打断他：“不必了。”男人一怔：“可是……”“他不会上车。”闻之秋的声音毫无波澜，“他若真上了车，反倒让我失望。”他踱至断壁残垣边缘，俯瞰下方纵横交错的铁轨，如同俯视一张巨大的蛛网，“传令下去，所有伏兵撤回。把人手全调到通济门外三十里的‘断脊岭’。”“断脊岭？”男人愕然，“那里……只有乱石和野狗。”“对。”闻之秋笑了，那笑容阴冷如毒蛇吐信，“野狗吃腐肉，人吃人，都一样。告诉他们——林昭南若来，不必留活口。若不来……”他指尖轻轻敲击断墙，发出空洞回响，“那就说明，他连这点胆量都没有。那样的废物，不配做我的对手。”他转身，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镜片反着天光，照不见半点人影：“备车。我要亲自去趟断脊岭。有些老朋友，该叙叙旧了。”轿车发动，碾过碎石，卷起灰白烟尘。闻之秋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车窗外，一只乌鸦掠过低垂的云层，翅尖沾着将落未落的雨，发出一声凄厉长啼。同一时刻，断脊岭最高处的嶙峋怪石上，林昭南负手而立。他肩头落着几片枯叶，衣袍下摆沾满泥点，却丝毫不损其渊渟岳峙之势。脚下，是蜿蜒如带的铁路线，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铁青色光泽。他静静站着，仿佛已在此等候千年。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平静无波，却像两口古井，井底沉着未出鞘的刀，未点燃的火，未落笔的檄文。远处，一道车灯刺破渐浓的夜色，由远及近，越来越亮，越来越急，轰鸣声如闷雷滚动，震得脚下山石簌簌发抖。林昭南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握刀，而是轻轻抚过左腕内侧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普贤街青石板上，被一把生锈剪刀划开的伤口。当时血流如注，他却笑着对那个颤抖着举起凶器的少年说：“疼吗？疼就对了。这世上最痛的，从来不是刀伤，是心被捂得太久，忘了怎么跳。”车灯已近在咫尺，刺得人睁不开眼。林昭南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引擎轰鸣，飘散在凛冽山风里：“闻之秋，你来了。”话音未落，那辆黑色轿车猛地刹停，轮胎在碎石坡上划出长长焦痕。车门打开，闻之秋踏着锃亮皮鞋，一步步走上陡峭山径。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完美的玄色西装，胸前口袋插着一支银质钢笔，袖口露出一截雪白衬衫，纤尘不染。两人相距十步，山风在中间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衣角，猎猎如旗。闻之秋停下脚步，微微一笑，镜片后目光锐利如钩：“林先生好雅兴，竟选了这等荒凉地方，赏月？”林昭南望着他，忽然也笑了：“不赏月。等你。”“等我？”闻之秋挑眉，“等我来给你收尸？”“不。”林昭南摇头，目光平静如初，“等你告诉我——三年前，在闸北城寨那场火里，是谁，把傅觉民推上那辆装满火油的马车？”闻之秋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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