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觉民拖着大刀沿来时的车道走了一段，忽然，大雨之中两束橘黄的车灯亮起。一辆加长版的黑色轿车摇摇晃晃地朝他驶来。车子上人似乎看到了他，响起一阵喇叭的长鸣。傅觉民停下脚步，对着迎面...盛海城东，断崖镇外三里，风卷残云，枯草伏地如死。林铮站在崖边，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渊，无声无息。他左袖空荡，半截断臂用粗麻布裹着，血已凝成暗褐，渗进布纹深处；右手指节虬结，指腹覆着厚茧与新结的薄痂，攥着一柄无鞘短刀——刀身乌沉，刃口微钝，却泛着冷铁被反复摩挲千遍万遍才有的幽光。身后三丈，六具尸首横陈于乱石之间。皆穿玄鳞软甲，腰悬“海渊卫”鱼符，喉间一道细线，深不过三分，却断尽筋脉气管，血未喷溅，只从唇角、耳后、鼻孔缓缓沁出，如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地洇开。是林铮杀的。不是搏杀，不是缠斗，是割。他记不清自己割了多少刀。只记得第一刀下去时，那名海渊卫副统领瞳孔骤缩，嘴唇翕动，似想喊出什么——可喉管已断，声带震颤不出半个音节，只吐出一串血泡，啪地碎在风里。他们来时七人，领头的是海渊卫左司参将沈砚，四十出头，面如刀削，左眉斜贯一道旧疤，自眉骨直劈至颧骨，据说当年在沧溟峡斩蛟未果，反被蛟尾扫中，险些毁容。此人极擅审讯，盛海道上流传一句话：“宁入鲨齿狱，莫过沈砚堂。”可此刻，沈砚仰面朝天，双目圆睁，右手还死死扣着腰间刀柄，刀却未曾出鞘——不是来不及，是根本没机会。林铮没给他拔刀的时间。他只踏前半步，左手虚按对方腕脉，右手短刀自下而上，贴着肋骨内侧滑入，精准剜断心包络脉，再横向一绞。沈砚甚至没感觉到痛，只觉胸腔一凉，继而五脏如被无形之手攥紧、拧转、寸寸剥离。他跪倒时，喉咙里咕噜作响，像溺水者最后吞咽海水的声音。其余六人，皆如法炮制。不是快，是准。准得可怕。林铮不是天生如此。三年前他还是盛海武塾最不起眼的丙等弟子，连演武场青砖都踩不裂，练拳时总被师兄踹翻在泥地里，笑他“骨头软得像腌透的海带”。那时他右臂尚在，左臂也完好，可拳风绵软，腿劲浮散，连最基础的“浪涌三叠劲”都打不出第二叠。教习当众撕了他三张考绩帖，纸屑飘进咸腥海风里，像一群不肯落地的白鸟。转折发生在那个暴雨夜。盛海城西“灰港”沉船坞，一艘走私“蚀骨鲸油”的黑船突然爆炸。火光冲天，浓烟裹着刺鼻焦臭直灌云霄。林铮奉命随巡检队去清点残骸，却在烧塌的舱底发现一具女尸——穿着褪色蓝布裙，怀里紧紧搂着一只破陶罐，罐中半凝固的膏状物，泛着诡异的淡青荧光。是“青冥膏”。一种早已失传百年的秘药，以深海幽磷藻、断魂藤芯、以及活取三年内婴孩脑髓炼制，服之可短暂激发人体潜藏血脉，却必损神魂，十服九疯，百服归墟。此物早被大胤王朝列为禁绝三品，凡持者，诛族。而那女尸腰间，别着一枚残缺铜牌，刻着半朵褪色墨莲——莲瓣残缺两片，余下五瓣，瓣尖微翘，如钩。林铮认得。盛海林氏，嫡支旁系十七房，世代掌管“墨莲药坊”，专营安神养魄、续骨生肌之类温补丹剂，门楣清正，族谱干净。可十七房十年前一夜暴毙，满门三十七口，无一活口。官府定案为“疫症突发”，封存药坊，焚毁所有账册、药方、器皿。唯有一件东西未被收缴——林铮生母临终前塞进他襁褓里的半块玉珏，上刻墨莲五瓣，与铜牌纹路严丝合缝。他当时跪在焦糊木板上，手指抠进女尸颈侧皮肉，指甲翻裂，血混着黑灰往下淌。他盯着那枚铜牌，盯着那半朵墨莲，盯着陶罐里青荧荧的膏体，忽然笑了。笑声干哑，像锈蚀铁片刮过石板。那天起，他辞了武塾，销了户籍，成了盛海城一张擦掉名字的废纸。他潜入海渊卫刑狱司旧档库，在霉烂鼠粪堆里翻了十七夜，指甲缝里嵌满腐纸渣与尸虫卵；他混进“蜃楼坊”地下药市，替毒贩试药，吞过蚀心散、吞云瘴、断脉散，五脏如被炭火炙烤，七窍流血三日不休；他在断崖镇后山凿出十三个石窟，每个窟中立一尊泥塑，高七尺，无面，披甲持刀，他日日对塑而战，刀刀劈向同一处——喉下三寸，锁骨交汇点，气管与颈动脉夹角最薄弱的三角。三年，一千零九十五日。他左手废了。不是战伤，是自断。因左臂筋络天生偏弱，运劲时力走不畅，刀势易滞。他便寻来断魂藤根汁混着海盐水，每日浸泡左臂一个时辰，待皮肉溃烂见骨，再以烧红的铁钎刺穿肘弯三处筋络，生生截断冗余牵连，只留主脉通向指尖。剧痛让他咬碎三副牙套， vomit 里常带碎齿与血块。可自此之后，他右手挥刀，左肩不动，肩胛如磐石，脊柱如弓弦，力从足跟起，经腰胯拧转，直贯臂肘，达于刀尖——再无一丝冗余震颤。他不再是林铮。他是林铮手中这把刀。风更急了。远处，盛海城方向传来闷雷般的号角声，低沉悠长，连响九声——海渊卫“九穹追命令”，全境戒严，格杀勿论。角声未歇，西北方天际已腾起三道赤色焰光，拖着长长尾迹，如坠星掠空，直扑断崖而来。是“赤枭哨”。海渊卫最精锐的斥候，每人配“燃血翎”，催动真元可瞬息百丈，踏空如履平地。三人齐至，意味着至少两名“玄鳞校尉”亲临，或……一名“银鲨使”压阵。林铮缓缓蹲下，用短刀尖挑开沈砚胸前甲片，露出内衬灰布。布角绣着极细的暗金纹——非海渊卫制式，而是“沧溟司”的徽记：一柄断剑，插于漩涡中央。他指尖一顿。沧溟司？那不是隶属朝廷“天枢院”的监察衙门么？三年前查封墨莲药坊的，正是沧溟司钦差。可钦差早已回京复命，此案尘封，怎会在此时，以海渊卫身份，悄然重返盛海？他抬眼望向赤焰来处，眸底没有惊惧，只有一片冻湖般的沉静。风忽止。三道赤影自云层俯冲而下，足尖点在断崖边缘三块凸岩之上，衣袍猎猎，如三面燃烧的旗。为首者年约五十，面容枯槁，双颊深陷，可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似有赤焰旋转。他未着甲，仅披一件赭红大氅，袖口金线勾勒九道波纹——那是“银鲨使”独有的“九澜纹”。林铮认得此人。骆沉舟。二十年前曾单枪闯入北境“寒螭谷”，斩杀叛逃宗师八人，取其首级悬于谷口铁链之上，血浸三月不干。后入沧溟司，任“刑锋堂”主事，专司清剿隐世魔修、叛国宗门。此人从不亲自动手，只立于战局之外，观战，判势，然后……点名。点谁，谁死。骆沉舟目光扫过六具尸首，停在沈砚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未看林铮，只轻轻抬手，身后左侧一人立即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只紫檀匣，掀开盖子——匣中卧着三枚青铜铃，铃舌为白骨所制，骨质莹润，竟似婴儿指骨打磨而成。“骨鸣铃。”林铮喉结微动。此物他曾在一本残破《异闻录》中见过图样——以怨气凝骨，饲以活人哀嚎七日，再封入青铜，摇之则声裂魂魄，闻者神智崩解，肌肉失控，如提线傀儡，任人摆布。骆沉舟终于看向林铮。目光如针，刺入眼底。“林铮。”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自颅骨深处震荡而出，“十七房林氏，林昭之子。你母亲死前，托人送你入武塾，求你‘平安一世，莫问前尘’。”林铮没说话。骆沉舟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错了。有些血，不问，它也烫。”话音未落，右侧那人已猛然扬手——铛！骨鸣铃响。声音极轻，却如冰锥凿入太阳穴。林铮眼前一黑，耳中嗡鸣炸开，仿佛有千万只毒蜂在颅内振翅。他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右手短刀嗡嗡震颤，几欲脱手。视野边缘开始泛起血丝状的幻影，地面扭曲，崖壁倾斜，六具尸体竟齐齐坐起，转头望他，七窍流血，咧嘴而笑。幻术。但不止是幻术。他感到左臂残端一阵钻心剧痛——那截早已愈合的断骨，竟在铃声中隐隐发烫，仿佛有无数细针正顺着骨髓往里钻、搅、凿！这是……血脉共鸣？林铮猛地咬破舌尖，腥甜涌入口腔。剧痛带来一线清明。他左手（残臂）猛地按向地面，五指如钩，深深抠进岩石缝隙——不是支撑，而是借力，将全身重量与意志，全部压向右臂！右臂青筋暴起，血管如游龙凸浮于皮下。短刀抬起。刀尖直指骆沉舟眉心。骆沉舟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讶然。“你……压住了骨鸣？”“没压。”林铮声音嘶哑，却平稳，“是把它……咽下去了。”他右臂一抖。短刀脱手飞出，不是射向骆沉舟，而是斜向上方，钉入左侧赤枭哨胸口——那人正欲再摇铃，刀尖自咽喉下二寸刺入，穿喉而过，钉入后颈脊骨，当场僵直。骆沉舟脸色骤沉。“找死。”他袖袍一拂。一道赤芒自袖中激射而出，形如游鱼，却由纯粹压缩的赤阳真元凝成，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赤鳞梭”，银鲨使独门杀招，专破护体罡气，中者如遭万钧重锤，五脏尽碎。林铮不退。他迎着赤芒冲去。在梭光及体前一瞬，他身体诡异地拧转，左肩下沉，右膝撞地，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进赤芒死角——那是赤鳞梭气流最紊乱的“涡心”。梭光擦着他右耳掠过，削断数缕黑发，灼热气浪燎焦了他耳廓皮肤。他旋至骆沉舟身侧三尺。左手（残臂）五指箕张，不是抓，而是拍——掌缘如刀，狠狠劈向骆沉舟持铃那只手的手腕内侧！骆沉舟瞳孔骤缩。这一击，竟含着“潮汐三叠劲”的起手式！可潮汐劲乃盛海武塾不传之秘，需双臂协同，借海风潮涌之势层层叠加，单臂绝难施展！更何况……他左臂已断！电光石火间，骆沉舟手腕一翻，骨鸣铃倒转，铃口朝向林铮面门——铛！第二声！这一次，林铮没有硬抗。他闭眼。不是放弃，而是……听。三年来，他在断崖石窟中，不只练刀，更练耳。他让人在窟外敲击不同材质的钟磬，自己蒙眼静坐，分辨音色、频率、余震长短；他伏在潮线之上，听浪击礁石的每一次节奏变化；他甚至将耳朵贴在死囚胸口，听心跳在恐惧、绝望、濒死时的不同搏动。他听见了。骨鸣铃声并非单一频率，而是三层叠音——外层是尖啸，中层是呜咽，内层……是一声极低、极慢、近乎停滞的心跳。咚。那是骆沉舟自己的心跳。被铃声放大、扭曲、强行同步后的心跳。林铮睁开眼。就在第二声余韵将尽未尽的刹那，他右拳轰出。不是打骆沉舟，而是打向骆沉舟左脚前方半尺的虚空。拳风如箭，撕裂空气，撞上一道无形屏障——噗！一声闷响，空气中竟荡开一圈涟漪般的波纹，随即，一名身形瘦小的黑衣人踉跄显形，胸口凹陷，肋骨断裂刺破皮肉，双目暴突，死死盯着林铮，嘴唇翕动：“你……怎么……”他话未说完，喉头一甜，喷出大口黑血，血中竟裹着细小的鳞片。是“影鲨卫”。沧溟司秘设的影子杀手，擅长匿形于气流褶皱之中，伺机刺杀。此人本已潜至林铮背后，匕首离他后心不足三寸，却被林铮一拳轰破匿形法阵，反杀当场。骆沉舟终于变色。他猛地后撤一步，脚下岩石寸寸龟裂。“你竟能……破‘无相影界’？”林铮抹去嘴角血迹，缓缓站直。他右拳指节全裂，鲜血淋漓，可眼神比刀更冷。“不是破。”他喘了口气，声音却愈发清晰，“是你们……太吵。”骆沉舟沉默两息。忽然，他仰天长笑。笑声苍凉，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好……好一个‘太吵’。林昭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抬手，缓缓摘下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抛向林铮。扳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黑亮弧线。林铮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扳指的刹那——嗡！一股浩瀚、古老、沉重如山岳的气息，自扳指内轰然爆发！不是攻击，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唤醒。林铮识海深处，仿佛有一扇尘封万载的青铜巨门，被这气息轻轻一叩。门缝里，泄出一线幽光。光中浮现出破碎画面：——暴雨倾盆的灰港，一袭素白衣裙的女子背对他而立，长发湿透，紧紧护住怀中陶罐，罐中青光流转。——女子转身，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春海面，她将扳指塞进襁褓，低声说：“活下去……别回头……别信任何人……包括……”话音戛然而止。画面碎裂。林铮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三步，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在断崖青苔之上，竟将苔藓染成诡异的靛青色。骆沉舟静静看着，眼中再无杀意，只剩深不见底的沧桑。“林昭临终前，将‘墨莲心诀’最后一重，炼入此扳指。她知道，若你资质寻常，此物永无开启之日；若你心志坚如铁石，忍常人不能忍之痛，行常人不敢行之事……它自会认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铮空荡的左袖，扫过地上六具海渊卫尸首，扫过那枚兀自散发着幽光的墨玉扳指。“盛海，从来不是你的牢笼。”“它是你的祭坛。”“而今日，你已亲手点燃第一炷香。”远处，盛海城方向，九穹追命令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却不再嘹亮，反而透出几分焦灼与混乱。紧接着，一声沉闷巨响自城西传来，大地微颤，似有巨物坍塌。林铮抬头。只见盛海城上空，原本阴沉的铅云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裂口之中，没有晴空，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座断塔残影，塔尖斜指苍穹，塔身铭文剥落，唯余两个古篆，随漩涡明灭不定：“归墟”。骆沉舟望着那漩涡，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墨莲药坊地窖之下，埋着‘归墟塔’半座基座。十七房灭门，非为私怨，而是有人……想挖塔。”他转向林铮，目光如炬：“现在，塔醒了。”“而你，林铮，是你母亲留给这浊世的最后一把钥匙。”林铮低头，看着掌中墨玉扳指。扳指表面，那朵五瓣墨莲，正一瓣、一瓣，缓缓绽放。第一瓣，幽光如血。第二瓣，幽光如泪。第三瓣，幽光如火。第四瓣，幽光如渊。当第五瓣即将舒展之际——轰隆！断崖下方，深渊底部，骤然爆发出一道惨白电光！电光刺破浓雾，照亮深渊绝壁。壁上，并非嶙峋怪石。而是一幅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浮雕。浮雕主体，是一株盘根错节、枝干虬曲的巨树。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却非绿意，而是由无数扭曲的人脸拼凑而成，每张脸都张大嘴巴，无声呐喊；树根深深扎入岩层，却并非泥土，而是一具具相互交叠、姿态狰狞的骸骨，骸骨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断崖方向。而在树干正中，被无数藤蔓缠绕束缚的，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轮廓面目模糊，唯有一双手，清晰无比——左手五指完整，右手……齐腕而断。林铮怔怔望着那断手。风，再次猛烈起来。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极淡、极细的墨色印记。那印记，正随着深渊浮雕中人形轮廓的呼吸，微微起伏。一下。又一下。仿佛，刚刚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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