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醒的时候,脑子里糊着一层东西,像隔了层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真切。
后脑勺疼,闷闷的,一跳一跳的。她眨了眨眼,眼皮沉得很,好半天才睁开一条缝。
先感觉到的是暖。
不是那种烤火烤出来的暖,是均匀的、包裹着的,从四面八方过来,像泡在温水里。
后背贴着软的东西。不是水泥地,不是那根锈水管,不是审讯室那个硬邦邦的铁椅子。
是床。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
枪没了。
手腕动了一下,铐子也没了,就剩一圈红印子,肿着,一按就疼。
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没裂缝,也没有烟熏的黑印子。有光,不是火苗那种晃来晃去的光,是稳定的,柔柔的,从头顶洒下来。
耳边有声音,断断续续的。
“……再来一块……”
“……都吃仨了……”
“……这不是怕放坏了把把关嘛……”
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带着点拌嘴的意思。
姜楠撑着床沿坐起来。脑袋一阵发晕,眼前黑了两秒,缓了一会儿才看清。
屋子不大,十几平米,四四方方的。墙角有个铁架子,摆着一摞泡面,红的绿的紫的,牌子不一样,摞得歪歪扭扭。边上几箱矿泉水,还有些罐头,乱七八糟堆着。架子旁边有个小冰柜,白色的,嗡嗡响着。
那两个大学生站在加热台边上,一人攥着一双筷子,正在抢一个盘子。
盘子里是切成片的腊肉,就剩两三块了。
“我再吃最后一块。”张少岚把筷子往盘子里伸。
“你都吃五块了。”苏清歌把他筷子拨开。
“那你也吃四块了。”
“我吃三块。”
“你刚才偷吃了一块,当我没看见?”
“那是试味道。”
“我刚才也是试味道。”
“你试了五次。”
“我味觉不太灵敏。”
苏清歌正要反驳,余光瞥见床那边有动静,扭头一看。
“哎,醒了。”
张少岚也回过头来。
两个人看着她,脸上都带着点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
姜楠没笑。
她盯着张少岚看了几秒。
“你们……”她的嗓子发干,像有块砂纸堵在里头,“怎么回来的?”
“开车呗。”张少岚端着盘子往床边走,把剩下那两块肉往她面前一递,“吃点,饿坏了吧。”
姜楠没接。
她的目光落在张少岚脖子上——领口那儿露出一截青紫,肿着,看着就疼。
“你脖子——”
“没事,皮外伤。”张少岚把盘子往她手里塞,“先吃东西,别的回头再说。”
苏清歌从边上凑过来,蹲到床沿上:“你昏了好几个钟头呢,身上的伤我给你处理过了,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姜楠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换了衣服,一件灰色的宽大T恤,软趴趴的,闻着有股洗衣液的味儿。脸上贴着几块创可贴,一块在眉梢,一块在颧骨,还有一块在下巴上。
她抬头看着张少岚。
“你是大学生?”
“嗯。大四,还没毕业。”
“学什么的?”
“市场营销。”
“……市场营销的能弄出这个?”
她扫了一眼四周。恒温、干净、有电、有吃的。
外头零下五十多度。
这儿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张少岚挠了挠头。
“我是三好学生嘛。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见义勇为也是应该的,不能眼看着人民警察遇难不管。”
苏清歌在边上嗤地笑了一声。
“三好学生?你哪门及格了?高数挂了两回,英语挂了一回,大学四年天天上课睡觉,你跟我说三好学生?”
“那些是细节。”
“细节?”
“大节不亏就行。”
“你脸呢张少岚?”
“嗯?”
“我问你脸呢?”
姜楠没理会他们拌嘴。
她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林婉清呢?那个产妇,还有两个孩子——”
“都进去了。”张少岚收起嬉皮笑脸,认真说道,“票给了,那边有个当头的,脸上有道疤,挺横的那个,说母女算一条命,没拆散他们。”
姜楠的肩膀松了一点。
沉默了两秒。
“刘浩呢?”
没人接话。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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