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六十度。
距离太阳消失才过了满月出头。气温又往下狠狠掉了一截,而且掉得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那些专家们预测的终极低温,那个光听着就觉得人类不配活在其中的恐怖极限,看来还真有可能变成现实。
那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呢。沸腾的开水够煮熟泡面,够把猪蹄子炖到骨肉分离,软烂软烂的那种,筷子一戳就滑开。那如果把正负号颠个个儿呢?能把炖烂乎的猪蹄子重新冻回一只生猪蹄?软骨再变硬,筋膜再绷紧,肉从骨头上长回去?
张少岚踏出楼道大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这些不着边际的烂话。
严寒从门外扑进来。脸皮被削了一下,麻了,鼻腔里灌进去的空气像灌了冰碴子。防寒服的帽檐被风掀起来拍在脑门上,他伸手按住,眯着眼往外看。
学府路空了。彻彻底底地空了。
前些天出门巡逻还能偶尔碰上几个裹着破棉被在街上踉跄的影子。饿疯了冻傻了的人,眼珠子浑浊,嘴唇乌青,逢人就扑。
姜楠管他们叫暴民。
暴民这个词放在灾前听着挺遥远的,像新闻联播里讲国际局势时蹦出来的东西,跟柴米油盐之间隔着重重玻璃。
现在连暴民都没了。
这个温度不给任何落单的人留活路。还能喘气的只有抱了团的幸存者组织。
脑子拐到了上礼拜搬物资路过商业街的那趟。
小八之前提过一嘴,说商业街那边的地下车库曾经有个聚集点。“曾经”这两个字她咬得特别轻,轻到差点被脚步声盖过去。
当时没太在意。等真正站到车库入口往下看的时候才明白那两个字的重量。
全完了。
卷帘门从里面顶开了大半,大概是最后有人试图爬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划开一道白色的切口。
满地的人。坐着的趴着的蜷着的仰着的,姿态各异,都不动了。
大部分赤裸着身体。衣服扯烂了扔在旁边,有的攥在手里没来得及丢掉。失温到极限的时候体温调节中枢会彻底紊乱,大脑下达的指令恰好反过来,身体在冻死的前一刻告诉你你在被火烤,于是拼命脱。
脱光了还不够。手电筒的光扫过角落的时候停了一下。一男一女。肌肤紧贴着,维持着某种极端亲密的姿态,就那么冻在了原地。冰把两具身体焊成了一件完整的东西。
大概是想在死之前再体验一次活着的感觉。
张少岚那天关了手电筒退出来,蹲在卷帘门外面干呕了半天。回去吃了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吃完该干嘛干嘛。
这些画面现在又翻出来了,在寒风里打了个滚,被他一脚踢回脑子的角落。不想了。想也没用。
加长轿车就停在学府路的路面上。祝融站在车旁边。黑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冰壳上面,灰白色的长发从兜帽底下垂出来,风吹得发梢往斜后方飘。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整个人站得像一尊石像。
“张少岚大人,请上车。旅途不算短,路上可以休息。”
她弯腰,手搭上车门把手,拉开了。
身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姜楠把警车从空间车库那边开了出来,停在轿车后面。引擎在寒气里喷着白色的雾柱,远远的像一头趴在冰面上喘粗气的老牛。
张少岚和她隔着车窗对了个眼神。姜楠的下巴往前抬了抬。很短。
好了。
张少岚转回来,面对着那扇打开的车门。
这辆加长轿车在末日城市的街景里刺眼得不像话,黑色的漆面干干净净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末世满月了,全城的车要么冻在路边报废了要么被暴民砸得连车门都没了,而这辆像刚从专卖店的展厅里开出来。
张少岚对这种车的全部认知来自电视剧和短视频。皮质座椅是最基本的,车载酒柜少不了,小冰箱里摆着香槟,音响放的是莫扎特或者巴赫,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叫不出名字的高端香薰,那种闻一口就觉得自己身价暴涨的味道。
然后他弯腰迈了进去。
摇滚乐从车厢深处炸了出来。
失真吉他的riff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同时发出惨叫,鼓点密集得像弹幕刷屏,主唱在拿嗓子跟全世界宣战。
音量拧到了那种再加半圈音箱就要物理性爆炸的程度,声浪直接拍在张少岚的脸上。
然后是烟味。浓的,呛的,那种卷了什么乱七八糟碎叶子凑合着抽的粗糙烟雾,带着焦苦的底味。
莫扎特死了。香薰跑了。
“快他妈给老娘上车——!!车门开太久要冻死了你们磨磨唧唧的到底是不是有病!!”
声音是女的。嗓门大得能把车顶掀飞。
张少岚一屁股栽进了后排座椅里。贺令仪跟在后面钻进来,背上的弓磕在门框上碰出一声闷响。祝融从另一侧绕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的瞬间,两件事同时发生。
摇滚乐的分贝从“要命”降到了“只是吵”。温度从“冻死人”飙升到了“蒸桑拿”。
张少岚额头上冒汗了。方才还麻着的脸皮开始发烫。
车厢中间那个位置被彻底掏空了。原来该放酒柜或者折叠桌的地方改装成了一台大号电暖炉,金属外壳上焊着管道,顺着车身底部延伸到后备箱方向,那边传来发电机沉闷的轰鸣。暖气从出风口往外涌,把整个车厢烘成了移动暖房。
“你们这暖炉什么路数啊?上车跟进了火焰山似的,穿着这身衣服快给我蒸熟了。”
“嫌热就脱啊!怕什么,车里就咱们几个,又没有外人!”那个大嗓门又响了。
张少岚这才得空往前看。
驾驶座上坐着的那位,上身就套了件黑色防弹背心,光着的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跟着音箱里的鼓点敲击着盘沿。
那头发是火红色的,长得夸张,从头顶倾泻下来一直垂到椅背以下。天生的红。像被太阳晒了整个夏天之后留下的颜色,在暖炉的光晕里跟着她晃脑袋的动作摇来摇去。
防弹背心包着的那个弧度。存在感太强了。视线在那里滑了一瞬就挪开了。职业操守。
她转过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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