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换个人嘴里蹦出这话来,桌上大概早就哄堂大笑了。进攻官方避难所?夺取核电站?你搁这打红警呢?选好阵营了吗?基地车展开了吗?矿车造了几辆?
但说这话的是赫准斯托斯。她身后站着一整座教堂的红袖章,教堂外面那些烟囱还在往天上吐黑烟,来的路上那些工厂就蹲在车窗外头,锅炉的闷响从地底下一路跟到了这张桌子底下。五万人,三成工业产能,特种警察编入了武装序列,这些东西加到一块儿,够让在场所有人把笑咽回肚子里。
但也没人接话。
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骨子里都埋着一根弦。那根弦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拧了,拧过升国旗,拧过入队仪式,拧过政治课本上的考试重点,拧了十几二十年,拧到它自己都长进骨头里面去了。公家的东西,你可以在饭桌上骂,在出租车后座上骂,在朋友圈里阴阳怪气地骂,但你不会动手去抢。那根弦不允许。就算末世了,就算太阳没了,就算坐在你面前的这个组织比官方还像官方,那根弦还是会在你伸手的那一刻绷紧了把你往回弹。
赫准斯托斯早就料到了这个沉默。
老人把桌上的人挨个扫了一遍,每张脸上停的工夫差不多,不长不短,像在清点货架。扫完了,靠回了椅背里。
“我邀请诸位前来,目的很简单。加入我们。成功之后,胜利的果实由所有人分享。核电站的电力、工业区的产能、避难所的储备粮,每一份都有你们的。”
周正平的嗓子里卡了半天的东西终于滑出来了。
“你不怕国家找你算账?”
赫准斯托斯偏了偏头。
“周主任,国家也好,民族也罢,这些概念都是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冲突上面的。但在人与自然的对抗上,这些东西并不存在。太阳没了,温度在往绝对零度的方向掉。我们的对手不是哪个政府,不是哪支军队。坐在我们对面的,是自然本身。”
周正平的嘴唇合紧了。
大庆把搂着小美女的那只手松开了,撑在了桌面上。
“那我问个实在的。不加入,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你们来去自由。我们没那个闲工夫逼谁。”赫准斯托斯摊开手,掌心朝上。“但与之相对,如果我们真的获胜,统一了整座城市,那时候再想加入的话——”
她笑了一下。
“——可就没有现在加入的待遇了。”
陈子枫的泡泡糖啪地碎在了嘴唇上。她用舌头把残胶卷回去嚼了两下,整个人往前探了探。
“你就不怕我们告密给避难所?”
赫准斯托斯把手放回了桌面上。
“我是明牌的。告诉无妨。该来的仗不会因为对手提前知道了就不打。”
长桌上静了。安静得很彻底,蜡烛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穹顶的肋拱之间弹来弹去,成了教堂里唯一的响动。桌上的人互相之间窃窃私语,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嗓门压得低低的,谁也没第一个开腔。
就在这片安静里面,菜上来了。
盘子从教堂侧门的方向一个接一个端过来,红袖章的信徒们充当了服务员,弯着腰把盘子搁上桌面,再默默退开。红烧肉,五花切成麻将块大小,酱色的卤汁裹得厚厚的,肥肉的部分透着光,晃一晃就颤。蹄花汤,猪蹄炖到骨头都酥了,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锅包肉,外焦里嫩,酸甜的酱汁挂在肉片上头,边缘还在滋滋冒着油泡。手撕羊排,带着骨头的大块,表皮烤到焦褐,撕开之后里面的肉泛着粉色。
明明是哥特式的教堂,穹顶上画着不知道哪个世纪的圣母像,石柱上刻着拉丁文,但桌上这一溜菜——怎么说呢,就差一碗大碴子粥了。
热气从盘子里往上蒸,和蜡烛的光搅在一起,在桌面上方凝成了一层暖融融的雾气。肉香往鼻腔里钻,胃跟着紧了一下。
但没人动筷子。
周正平盯着面前那盘红烧肉,眉心的褶子好像更深了。大庆的手搁在筷子旁边,没拿起来。陈子枫吹了个大泡泡,隔着泡泡盯着那盘锅包肉发呆。
筷子响了。
张少岚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肉在牙齿间化开,整个人的肩膀松下来了。末世满月了,空间里虽然不缺吃的,但翻来覆去就是泡面罐头压缩饼干,偶尔加个苏清歌学着炒的素菜。上回吃正经的肉是什么时候?火锅之夜?那还是自己涮的,跟人家大厨做的能比吗?
第二筷子下去了。蹄花。咬一口,又软又弹。第三筷子,锅包肉,酸甜的酱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
张少岚嚼着东西抬头,朝祝融那边扬了扬下巴。
“能上碗米饭吗?这些菜配饭吃才对味儿。”
陈子枫的泡泡糖卡在半路上了。粉色的胶从嘴唇之间伸出来一截,没鼓起来,就那么挂着。她两条盘在椅子上的腿慢慢放下来了,红色AJ踩上地面,脑袋转过来,从头到脚把张少岚重新打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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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令仪坐在张少岚右手边,一只手捂住了半张脸。
“你就不怕下毒?”
张少岚腮帮子鼓着,嘴里还嚼着锅包肉,含含糊糊地吐了半句出来。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赫准斯托斯笑了。跟之前那些分寸精确的笑不一样,这一回松弛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叠到了一块儿。
“放心,我们不会用那些小伎俩。”
她看着张少岚往嘴里塞第四筷子羊排,点了点头。
“好吃就多吃点。饭不够再添。”
张少岚嚼着羊排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一嘴的油。
吃着吃着,张少岚的另一只手开始干活了。筷子在左手,右手往旁边的空盘子里拨菜。红烧肉拨了几块,锅包肉拨了几块,蹄花捞了一只,羊排掰了半根。盘子摆满之后他低下头,右手从桌面底下绕过去,手指在盘底摸了一下。
盘子没了。
连同上面的菜,一起没了。安安静静地没了,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桌面上多了一小块空白,原先放盘子的地方只剩一圈油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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