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了之后赫准斯托斯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叠着,说诸位不必急着给答复,今天可以四处看看,晚上住下来好好想想,明天再说。
口气跟村委会安排外地来的考察团似的。
迦具土从椅子角落里摸出那份沾了酱汁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念了一遍下午的参观行程。语速快,内容多,张少岚只记住了几个关键词:食品加工厂,兵工厂,重型装备车间,热电联产机组。
等走出教堂大门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停好了一辆大巴。旅游公司的大巴,绿白配色,车身上原来印着的旅行社logo被红漆涂掉了,在上面刷了一团火焰图案。车门开着,暖风从里面涌出来,发动机突突地转着。
上车之后张少岚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贺令仪在他旁边落座,姜楠隔了条过道靠着另一边的窗户。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上车。
大巴开出了教堂广场,沿着工业区的内部公路往东走。
后面大半天的事情用一句话就能概括:火焰玛丽在炫肌肉。
头一站是食品加工厂,一栋灰扑扑的厂房,以前大概是做罐头的,改了产线之后专门做末世版预制餐。
迦具土领着他们从原料区走到成品区,一路讲得挺细,但张少岚的注意力大半花在了车间的温度上。
外面零下六十度,车间里起码十好几度,穿着防寒服在里面走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冒汗。工业锅炉的余热被管道引进来当暖气烧,整套路子跟以前东北那些老式暖气片是一个祖宗。
原料是冻肉。据迦具土说,临江市大大小小的冷库、超市冷柜、甚至家家户户的冰箱里冻着的东西,在太阳消失之后反而变成了天然的长期保存品,整座城市就是一台巨型冰柜。
火焰玛丽派人在全城范围搜集这些冻肉,集中运回工业区统一加工。吃法挺实在的,也挺不讲究——肉连着内脏带着骨头一起绞,血和骨髓煮成浓汤,蔬菜谷物磨成粉掺进去,最后压成一块一块灰褐色的方砖。
迦具土递了一块过来。
张少岚咬了一口。嚼了好几下。表情在“这什么鬼”和“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吃”之间反复横跳,比压缩饼干好点,比罐头差点,反正跟刚才在教堂里吃的红烧肉比就像两个物种。迦具土说一块够一天最低的热量,配方是他们的营养学者算过的。
张少岚点了点头。能活着就行。口味这种东西,是太阳还在的时候才有资格挑的。
之后又陆续看了好几座厂房。发电机组那边最震撼,大型工业锅炉并排蹲在车间里,像上了年纪的铁皮巨兽,炉膛里的火照得半边车间都是橘红色的。煤从隔壁矿区运过来,传送带轰隆隆地转,煤块从高处倒进料斗的时候扬起一大片灰蒙蒙的粉尘。
武器车间是迦具土着重展示的环节。周正平的脸色在进门那一刻又变了,大概觉得私造武器这事哪怕放在末世也不太合适,但他没吭声,只是把胸前那枚党徽正了正。
张少岚自己倒挺感兴趣的,在那条简陋的流水线上看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让他略感欣慰的结论:火焰玛丽的土制枪械水平跟他那把废土霰弹枪差不多,甚至还次一点。枪管的加工精度不行,膛线刻得七扭八歪,稳定性堪忧。
也就是说,教堂里那些武装特警端着的制式突击步枪并不是火焰玛丽自产的,大概率是末世前就有的存货。
真正让所有人表情集体变过的是重型装备车间。
那几台东西停在车间正中的时候,张少岚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帮人是在拍变形金刚吧。
拖拉机被改装成了他都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原来的铁壳子外面焊了一层厚得离谱的钢板,轮胎换成了钢制履带,前铲加宽加厚到能把一辆SUV铲飞出去。
铲雪车更夸张,车头那个铲斗的尺寸已经不叫铲雪了,叫推墙。发动机的轰鸣从车间的隔音板后面闷闷地滚过来,沉得像趴在地底下的什么东西在打呼噜。
迦具土站在那台改装拖拉机旁边的时候,嘴角翘了那么一下。张少岚瞅见了,那大概是火焰玛丽最拿得出手的家当。
参观的间隙,张少岚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回了趟空间。
苏清歌正趴在客厅沙发上看网络小说,柳依依窝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张少岚告诉苏清歌今晚回不来了要在这边过夜。
苏清歌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靠垫里。
那个把脸埋进靠垫的动作他太熟了。
他又表示别担心,姜姐和贺令仪都在。
苏清歌从靠垫里抬起了半张脸,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然后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中指。
张少岚笑着传了回来。
大巴在傍晚的时候拐进了工业区中心地带的一条宽马路,路两边的建筑风格忽然就不一样了,灰扑扑的厂房退到了后排,前面冒出来的是商业楼和写字楼的轮廓。丽思卡尔顿的招牌挂在一栋建筑的顶层,金色的字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居然还能反光。
张少岚这辈子住过最好的酒店是大一跟他妈去省城办事时路过的如家快捷。快捷两个字很重要,那回还用了美团的新客立减券叠加神券叠加百亿补贴,前台小哥扫码的时候表情比他妈的还复杂。
现在他踩着走廊里的地毯往前走,鞋底陷下去半截再弹上来,跟踩蹦床似的。
两侧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墙纸上,那种纹路一看就是进口的,摸上去有凹凸的手感。
走廊尽头拐弯处立着一座铜制雕塑,天使还是维纳斯来着,底座上的铭牌刻着法语,他不认识法语,反正不管写了什么,搁他公寓客厅里能卖了换好几个月房租。
“您的房卡。”迦具土把三张卡搁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皮手套的指尖压着卡的边缘。“相邻的套房,每间都配有独立浴室和休息区。如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张少岚拿起房卡翻了翻,磁条的,末世了连门禁系统还能跑,看来这帮人的供电确实没吹牛。
走廊里分了手。迦具土和祝融走了,临走前又鞠了个欠身,长袍的袖子差点蹭到张少岚的鞋面上。
三间套房的门挨在一起,门牌号连着。
贺令仪在中间那扇门前面站了一秒,伸手推开了。
张少岚跟着走了进去。灯是感应的,推门那一瞬间就亮了,暖色的射灯从天花板打下来,把整间套房照得跟样板间似的。
客厅区摆着深灰色的真皮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瓶开了封的矿泉水和两只倒扣的玻璃杯。往里走是卧室,一张特大号的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出了酒店式的折角,白得发光,枕头码成对称的方阵。浴室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大理石的洗手台和镶了金边的镜子,水龙头是感应式的,手伸过去就出水。
窗帘拉着。张少岚走过去拽了一下帘子的边角往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烟囱群的黑色剪影蹲在天际线上,浓烟往上翻,被风拽成歪歪扭扭的带子。零下六十度的冰封世界和他脚底下这张踩上去能把整个人吞掉的波斯地毯之间,隔着一层双层中空的落地玻璃。
他把帘子放下来了。
姜楠从门口进来,扫了一圈房间的四角、窗户、通风口。
“另外两间房都检查过了,格局一样。”
“安全起见,我们仨还是挤一间吧。”张少岚把背包扔到沙发上,霰弹枪靠在沙发腿旁边。“你看那些恐怖电影里的角色,每次说‘我们分头行动’的时候,观众就知道要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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