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笑起来。
“……也就南边来的,才敢这样穿。”
赵璎脸色微变。
赵绥却笑了。
“这位姑娘说的是。”她望着邱霁月。
穿银红的小姐一愣,没料到她这样接话。
“我确实初来京城,”赵绥轻声道,“有些规矩,还不大懂。”
她顿了顿,笑意愈深。
“比如方才我就在想——京城闺秀们,是不是都像邱姑娘这样,头一回来别人府上做客,开口便是点评主家客人的衣裳?”
邱霁月的笑微微一僵。
“还是说——”赵绥望着她,“点评完了衣裳,还要捎带着贬一贬人家的来处?”
穿银红的小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穿月白的那位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
邱霁月站在原地,唇角那抹笑还挂着,却像浸了水的纸,一碰就要破。
“三小姐说笑了。”她柔声道,“我不过是好意提醒——”
“好意提醒?”赵绥歪了歪头,一脸天真。
“邱姑娘的意思是,我这衣裳穿得不得体?”
邱霁月顿了顿:“我只是说京城春寒犹在,三小姐这衣裳怕是薄了些——”
“那多谢邱姑娘关心。”赵绥弯起眼睛,“我身子好,不怕冷。”
邱霁月:“……”
赵绥望着她那副快要绷不住的笑脸,忽然有些想笑。
上辈子她怎么就没发现呢。
这位邱姑娘,翻来覆去就那几招。
先是柔声细语地夸你,再是不动声色地贬你。
你要是生气了,就是你不懂事;你要是不生气,她就当你默认。
可赵绥上辈子见过她太多次。
见过她在萧云渊面前温柔小意,见过她在自己面前笑里藏刀。
见过她站在自己床前,脸上带着担忧,眼底却全是冷。
这辈子,不想再见了。
“邱姑娘。”赵绥轻声开口。
邱霁月抬眸。
“这梅花好看吗?”
邱霁月一怔,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转话锋。
“……好看。”
“这簪子呢?”赵绥从袖中取出那支碧玉簪,拈在指尖。
日光下,那簪子绿得像初春第一簇新叶。
邱霁月脸色微微一变。
“也好看。”赵绥点点头。
她把簪子放回锦匣,收入袖中。
抬眸,对上邱霁月那双眼。
“可我听说,邱姑娘前几日在珍宝阁看了这簪子许久,最后没舍得买?”
邱霁月唇角的笑彻底僵住。
赵绥无辜笑笑。
“邱姑娘若是喜欢,下回不妨早些定下。”
“珍宝阁的掌柜说,有位姑娘来看过,很喜欢,只是嫌贵,还找了各种理由推脱。”
“我翌日便买下了。”她将那簪子拈在指尖,对着日光细细端详。
“三百两,确实不便宜。不过我喜欢。”
她把簪子放回锦匣,收入袖中。
抬眸,对上邱霁月那副快要绷不住的笑脸。
“这世上的好东西,不会一直等着人的。”
院中落针可闻。
穿银红的小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穿月白的那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江映雪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把笑硬生生咽了回去。
邱霁月站在原地。
她唇角的笑还挂着,却像一张浸了水的纸,轻轻一碰就要破了。
“……三小姐说得是。”
她轻声道。
“霁月受教了。”
赵绥没有答话。
她只是弯着眼睛,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那支簪子收回袖中。
篱门外传来环佩轻响。
邱霁月走了。
江映雪憋了半天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绥绥。”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眼底全是笑意,“你方才——你看见她那脸色没有?”
赵绥想了想:“什么脸色?”
“就是那个——”江映雪学了一下,把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眼睛却瞪得圆圆的。
赵绥笑出声。
“还行吧。”她轻声道。
江映雪看着她,忽然问:“你和她有仇?”
赵绥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
上辈子有仇。
这辈子,还不算有。
可她知道,迟早会有的。
有些人,不是你躲着,她就会放过你。
邱霁月离去后,赵绥独自立在那株绿萼旁。
她的手垂在袖中,指尖轻轻抚过那支碧玉簪。
三百两,是她入股岭南酒楼后分到的第一笔红利。
她去买这支簪子时,并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邱霁月。
只是路过珍宝阁,看见橱窗里那支碧玉簪。
绿得像定国公府的梅花萼。
她便买下了。
没有为什么。
她上辈子等过太多东西,等到最后,她什么也没等到。
这一世,她不想再等了。
看中的簪子,当日就买。
想吃的糖水,即刻便做。
喜欢的人——
赵绥忽然怔了一下。
喜欢的人。
她怎么想起这个。
大约是日光太暖,照得人犯糊涂。
她揉了揉眉心,将那支簪子的事暂且搁下。
只是心口那根刺,不知何时已淡了许多。
她该回去前厅歇息了。
赵绥转身,绕过绿萼。
拐角处忽然压下一道阴影。
她来不及收步。
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赵绥被撞得往后仰去,背脊即将撞上花枝的瞬间,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腰。
那只手很大。
隔着春衫,五指收紧,将她整个人从半空捞了回来。
她被迫贴向那片温热。
衣料摩擦,窸窣轻响。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哟。”那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
“这是哪家姑娘,走路都不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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