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定国公府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江淮鹤屋里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影子,一动不动,偶尔动一下,又停很久。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兵书。
是大哥留下的,讲北境的地形和驻防。
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页角卷起来,不知被多少人翻阅过。
他盯着那一行行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向书页。
“……北境关隘,冬月积雪,可行轻骑……”
看了三行,又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把书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
窗外的月色很好,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那本翻烂的兵书上。
他盯着封面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昨晚分别时她说的话。
“明年除夕,说好了的。”
他弯了弯唇角。
然后又开始发愁——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怎么见?她会不会也想见他?
他把兵书往旁边一推,躺回床上。
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她。
睡不着。
元日的振兴侯府张灯结彩,人来人往。
邱霁月带着丫鬟在院里放鞭炮,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
萧云渊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来,扎得他心烦意乱。
他把书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邱霁月正笑得开怀。
红色的炮屑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碎红。
他看了片刻,又移开目光。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
她昨晚看他的那一眼。平静,客气,疏离。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她被别人抢走了。
不是他不要她,是她选择了别人。
他萧云渊,太子身边的红人,满京闺秀眼中的良配,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恨她?她有什么错?她只是不认识他。
恨江淮鹤?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恰好出现在她面前。
还是恨上辈子那个不懂珍惜的自己?
夜幕降临,振兴侯府的宴席散了。
萧云渊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和昨晚一样。
可昨晚,她在别人身边。
今晚,她还是会在别人身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的江淮鹤。
那个吊儿郎当的江四少爷,后来怎么样了?
他努力回忆。那些年他太忙了,忙着往上爬,忙着应付朝堂上的事,对同窗们的消息并不上心。
可他隐约记得——
江四后来去了北境。
江二战死之后,定国公府风雨飘摇,那个从不习武的幼子主动请缨,去了北境。
后来北境大捷,他回来了,带着将士的骨灰,和一身的伤。
那是上辈子的事。
而这辈子……
萧云渊忽然坐直了身子。
这辈子,江四还是会去北境的。
定国公府是武将世家,这是他们的宿命。
江二没了,江三出嫁,江四逃不掉。他会被推上战场,会经历那些血与火,会……
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想下去。
可一个念头已经冒了出来。
如果她知道了这件事……
如果她知道,江淮鹤将来要去北境,会上战场,会面对生死……
她会不会退缩?
她会不会重新考虑?
萧云渊望着窗外的月亮,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不想伤害江淮鹤。他们好歹同窗一场,他对他没有恶意。
可他也放不下她。
他做不到看着她属于别人。
哪怕她不认识他,他也做不到。
他必须做点什么。
初二,江淮鹤是被江映雪叫起来的。
“江小四,起来了没!”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光大亮,吓了一跳——他明明记得昨晚翻兵书翻到很晚,怎么一眨眼就天亮了?
“什么事?”
“跟我出门,去西市买点东西。”
他愣了一下:“买什么?”
“笔墨,还有……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快起来!”
他叹了口气,起身穿衣。
出门前,他下意识摸了摸枕边的匣子。
那个木雕还在里面,安安稳稳地躺着。
他弯了弯唇角,推门出去。
姐弟俩出了门,往西市走。
街上很热闹,到处是拜年的人,穿新衣的小孩跑来跑去,手里举着风车和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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