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布和陈林谈话时,杨坊一直站在旁边。
他穿一件半旧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双手交握在身前,腰微微躬着,像根绷紧的弦。
年轻时,他在宁波的绸缎铺当伙计。
天不亮就起身扫店,半夜才歇工,挣的铜板只够糊口。
他看着铺子里来来往往的富人,心里清楚——这么熬下去,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后来,他咬着牙进了教会学校学英文。
他听说,跟洋人打交道,能赚大钱。
起初确实顺了些,手里攒了点银子。可他急着暴富,一头扎进了赌馆。
没几天,银子输光了,还差点把老婆孩子抵出去。
为了躲债,他连夜逃到沪上租界,才算捡了条命。
如今他四十好几,头发鬓角已经泛白,心性总算沉了下来。可看着别人风生水起,他心里还是痒——也想干出点像样的事。
这会儿,他盯着陈林。
少年人坐在椅子上,跟基布说话时不慌不忙,眼神亮得很,连基布都得认真听着。
杨坊心里满是羡慕。
为什么自己做不到?
答案很清楚——没人家的本事。
洋人只看利益。你没能力,人家根本不会正眼瞧你。
陈林能拿出基布想要的东西,哪怕他只是个半大孩子,也能得尊重。
可自己呢?只会做翻译,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基布从来没把他放在心上。
最后,基布一口给出六万银元,买下陈林的干燥剂配方。
他甚至没让人验证配方行不行,连犹豫都没犹豫。
倒不是基布人傻钱多。实在是这东西能够给他带来的利益远超于此。
他回头去伦敦注册专利,以后远洋的商船不管运送茶叶还是丝绸,只要是怕潮的东西,都离不开这种干燥剂。
这是一门可以快速回本的生意。
陈林也痛快,没提价。
这东西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再过些年,英国化学家史密斯就会发现硅胶干燥剂,可大规模工业化应用,得等到20世纪。他不过是提前把这东西拿了出来。
比起生石灰,硅胶干燥剂化学性质稳,不溶于水,还不放热,用来保存茶叶再合适不过。
他愿意卖给基布,一来是仁记洋行最需要这东西;二来,这东西生产不难,很容易被仿制——就像之前的促凝剂,他根本保不住专利。
陈林拿到了急需的钱,基布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宾主尽欢。
谈完后,基布让杨坊送陈林出去。
两人走在租界的石板路上,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
“杨帮办,你在仁记洋行待了多久?”陈林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点试探。
杨坊心里猛地一动。他是个聪明人,听出了陈林话里的意思。
他停下脚步,苦笑一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差不多两年了。杨某惭愧,待了两年,挣的钱还不如小陈先生一个多月的多。”
话里有自嘲,更有藏不住的不甘。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跟着洋人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陈林转头看向他,眼神很亮,“要是有机会,杨先生愿意出来吗?”
杨坊没躲闪,迎上陈林的目光,重重点头:“小陈先生说得对,洋人处处防着咱们。只是……杨某能力有限,怕帮不上什么忙。”
“哈哈……”陈林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杨帮办太谦虚了,我很看好你。”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杨坊比陈林大了整整一倍,连他闺女都比陈林大。
可杨坊心里却像开了花。
这些年他摸爬滚打,总结出一个道理:跟对人,就成功了一半。
眼前这个少年,一个月就从洋人手里怒赚了十几万银元,绝对值得追随。
陈林按原路回自家宅基地,刚走到路口,就撞见了从府城回来的潘起亮。
潘起亮穿着短打,裤脚沾着泥,一看见陈林,眼睛立刻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陈林,你真是神了!说好了七天,还真就七天办成了!”
他说得激动,手舞足蹈。
可陈林没笑。
他脸一板,眉头微微皱起:“小镜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潘起亮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他反应过来——那事,打死都不能说。
“对不住,对不住!”他赶紧摆手,语气也收了,“我一时兴奋过头了。陈林,接下来咱们干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这个“紫把头”,已经把陈林这个“红把头”当成了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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