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这年头,大多人连饭都吃不饱,见着好处,难免有人动歪心思。
陈家湾外的荒滩上,枯黄的芦苇丛里,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湾里忙碌的流民。
“大哥,听说有个租界的大老板买下了这儿!”说话的是个瘦子,右耳缺了一块,声音压得低低的,“这帮流民现在天天能吃上白米饭!”
他口中的“大哥”,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肩宽背厚,眼神里透着凶光。
他们是盐帮的人——一群靠倒卖私盐过活,还兼职劫掠百姓的悍匪。
在浦东滩涂讨生活的流民,一提起盐帮,无不汗毛倒竖。
盐帮最爱的就是劫掠这些无根无靠的流民,就算杀了人,官府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来,流民不在当地户籍上,死了也没人追责;二来,官府本就觉得流民是不稳定因素,巴不得他们少些。
为首的壮汉叫龚笛,笛子的笛。名字透着点诗意,人却阴狠得很。
不少流民聚集地的人都知道他的恶名——每次劫掠,他必挑一个少女带走,最后这些姑娘大多被折磨致死。
以至于流民只要听到“盐帮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闺女藏起来,有的甚至从闺女出生起,就把她打扮成小子模样,脸上再抹点碳灰,生怕被龚笛盯上。
“走,回去。”龚笛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啊?怎么了老大?”缺耳瘦子愣了,“咱们今天不动手?”
龚笛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头顶,力道不轻。他冷冷地瞥了瘦子一眼:“着什么急?鸭子有人喂,等养肥点再说——他们还能飞了?”
“哈哈哈!老大英明!”缺耳瘦子立刻换了副谄媚的嘴脸,拍起了马屁。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租界南侧,离陈林家不远的地方,就响起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片空地,如今已经立起一栋白色两层小楼。
小楼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透着浓浓的苏式风格。
漆黑的大门上,镶嵌着黄铜狮子头拉环,两侧墙壁上还挂着两盏新潮的玻璃风灯,看着格外气派。
韩忠信穿着一身崭新的员外服,袖口绣着暗纹,有模有样地站在门口,对着前来道贺的宾客抱拳行礼,脸上满是笑意。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苦哈哈小工头。
他身后,皮肤黝黑的孙宝山和膀大腰圆的李云山,也穿着同款员外服,可两人站姿僵硬,脸上带着局促,怎么看都透着股“沐猴而冠”的别扭。
陈林没上前凑热闹,只躲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仿佛路人一般。
庄重的黑门上,一块写着“沪上一建”的鎏金牌匾,被两个伙计稳稳挂上,阳光一照,金灿灿的晃眼。
颠地洋行的施工队要成立建筑公司的事,早就传遍了租界,不少人慕名而来,几大洋行也派了高级管事到场,连颠地洋行都把詹姆斯派来了。
詹姆斯跟韩忠信几人熟,这会儿正站在他们身边,帮着招呼洋客人,一口流利的英文夹杂着一点中文词汇,应付得游刃有余。
小楼后面是片堆场,地面已经用水泥硬化过,打扫得干干净净,摆着十几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白布,看着很规整。
不远处,从县城请来的厨子围着灶台忙得热火朝天,油香、肉香飘得老远。
堆场尽头就是黄浦江,一道木质栈桥直通江边——这是“沪上一建”的专属码头。
陈林之所以把建筑公司选在这儿,看重的就是这处码头。为了这块地,他花了不少银子,修建小楼和码头也砸了不少钱,但他觉得值——这样的排场,才能让客户放心把工程委托过来。
别看公司刚开张,“沪上一建”接手的项目,已经排到明年了。
颠地洋行临时办公楼的二楼,一间装饰精美的卧室内,珍妮正低头收拾衣物。
她也要搭乘公司的船去一趟港岛,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所以她早早开始打包,恨不得把自己所有漂亮衣服都带上——因为她知道,陈林也会坐这艘船南下。
现在,珍妮最盼的就是明天快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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