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穿越的时候,是道光二十五年农历十月。
公历十一月,租界条约刚签完字,墨迹还没干透。
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月。
短短不到五十天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不远处的颠地洋行大楼,数百个工匠昼夜赶工,外墙架子还没拆完,内部装修已经敲敲打打地动了起来。
老黄那边也没闲着,正忙着筹备搬迁庆典,红绸子买了几大匹,账本摊在桌上写得密密麻麻。
颠地先生躺在病房里,依旧维持着植物人状态,像尊没了生气的蜡像。
陈林泡在实验室。
烧杯里的液体咕嘟冒泡,他盯着火苗调火候,手里正制取要给合信牧师的药丸,白大褂上沾了点褐色药粉。
珍妮小姐每天坐在办公室,面前堆着洋行的账本和文件,一笔一划学怎么当合格的洋行老板,偶尔抬头揉下太阳穴,眼神比之前沉稳了不少。
詹姆斯跟在她身后,鞍前马后传指令,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噔噔响得很勤快。
早晨。
洋行刚开门,员工们还在擦桌子、倒咖啡,新任命的烟土销售管事托马斯就急匆匆跑来了。
他头发乱着,领结歪在脖子上,径直冲进了珍妮的办公室。
“老板!不好了!”
珍妮正低头看报表,闻言抬起头,眉头轻轻皱了下。
她指尖顿在纸页上,少了几分青涩,多了点上位者的沉稳。
“怎么了,托马斯先生?”
托马斯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低却更急:“我们的烟土销售商,全都拒不接收我们的货了!”
“什么?”珍妮坐直身子,指尖微微收紧,“我们手里还有多少货?”
“还有两千多箱!”托马斯咽了口唾沫,额角冒了汗,“要是今年之内卖不完,我们明年就拿不到烟土销售的配额了!老板,这部分收入,占到公司收入的百分之六十啊!”
百分之六十。
这个数砸下来,珍妮的指尖动了动,桌上的钢笔滚了半圈。
“好,我知道了。”她深吸口气,抬眼看向托马斯,“你别慌,去把詹姆斯先生和杰克先生找来,就说我有急事商量。”
现在的洋行,珍妮、杰克、詹姆斯是三人小组。
公司里的大事,基本都是他们三个先凑一起议完,再拿到主管大会上讨论。
没一会儿,陈林被从实验室拉了回来。
他的袖口沾着药渍,脸上带着点没回过神的懵。
詹姆斯则是恋恋不舍地放下擦枪布。
他不近女色,平日里除了喝酒,就喜欢坐在角落擦枪,那把左轮被他擦得锃亮,跟宝贝似的。
珍妮把托马斯说的情况,一字一句讲给二人听。
话刚落,詹姆斯“啪”地一拍桌子,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肯定是渣甸那个老贼干的!”他眼睛瞪得溜圆,语气暴躁得很,跟往常一样,一点就炸。
陈林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变化,甚至悄悄松了口气。
颠地洋行不做烟土生意,他巴不得这样。
虽说他也算洋行的一份子,但真要让他看着烟土卖给国人,心里那关过不去,良心得遭谴责。
可他也清楚,现在洋行在华能卖的商品,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原因嘛,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满清治下还是小农经济,老百姓自家能种的、能纺的,就不会花钱买。
就说英国人在殖民地倾销的布匹,中国家庭里的妇女,哪个不会纺布?
根本没人买。
陈林缓过神,开口道:“现在我们只有两条路。一条,重新找代理商,可时间上来不及。另一条,自己出钱把这批货吃掉。”
珍妮垂着眼,手指抠着账本边缘,语气沮丧:“我最近盘了公司的账目,今年花的钱太多了。新大楼用了大量水泥钢筋,耗费比预期多了一倍。”
陈林心里嘀咕:这事儿,还能怪我?当初提议用水泥钢筋的是他,可拍板同意的是颠地先生。
珍妮没注意他的神色,接着说:“钢铁厂和水泥厂的设备也买了,花费也不小。”
这话没掺假。
重工业本就如此,前期投资跟填无底洞似的,钱砸进去连个响都未必能立刻听到。
这么算下来,陈林说的两条路,其实都走不通。
詹姆斯一听,撸起袖子就站了起来,胳膊上的肌肉绷着:“要不我带人去找渣甸算账!让他把经销商还给我们!”
陈林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转头看向珍妮:“这件事情交给我吧。我来找买家,只不过货款要分期支付。”
珍妮抬眼,看了眼还在气头上的詹姆斯,又看向陈林,点了点头。
“好,分期就分期。只要能把这批货消化掉,怎么都行。”
詹姆斯这才松了口气,往椅子上一坐,嘀咕道:“我就知道,只要有陈林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不知道,陈林心里正犯嘀咕——上哪找经销商?他压根就没打算让这些烟土流出去。
詹姆斯还是不甘心,坐了没两分钟,又看向陈林,语气带着点怂恿:“渣甸断了我们的销路,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不然,他以后肯定变本加厉。”
陈林挑眉:“詹姆斯先生,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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