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过年了。
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盐帮兄弟的破棉袄上,簌簌响。
大家都不容易——沪上的温度比北方暖,但是湿度大,那含着水分的冷风硬往骨头里钻。
盐帮今年的收益,烂得像泡在水里的棉絮。
租界的洋船一趟趟来,舱底藏着白花花的洋盐。
有人偷偷摸去租界买,那盐粒细,没杂质,价格还比盐帮的私盐便宜一半。
光靠劫掠,早养不活这五百多号人了。
这群人打家劫舍惯了,骨头里带着懒惰。
让他们去租界扛大包,修路,建房子?
呸,谁乐意弯腰受洋人的气。
能靠抢,谁还愿意打工啊?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陈家湾,在他们眼里就是头养肥的猪。
快过年了,不宰一刀,怎么对得起这苦日子?
独耳凑在龚笛身边,仅剩的一只耳朵冻得通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当家的,我亲眼见着——陈家湾那帮人,天天吃干饭!隔几天还能炖肉!前儿个,他们的人去川沙买肥猪,一买就是四五头呢!”
龚笛盯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鞘。
风把他的粗眉吹得拧成一团,沉声道:“他娘的,老子过得还不如流民。看样子,他们摊上了个不错的东家。”
视线里,陈家湾周围原本乱糟糟的茅草全被清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
几十号人正弯腰挖地基,木夯砸在土里,闷响传得老远。
龚笛皱着眉——建房子?这流民村搞什么名堂?
但不管怎样,能吃上肉,就说明有油水可刮。
独耳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里闪着狠光:“听说那东家是租界来的!帮洋人干活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咱们抢他娘的,为民除害!”
“租界?”龚笛突然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等老子抢了这儿,明年就去抢租界!都给我准备好——等下把气势拉满,一鼓作气拿下陈家湾,过个富足年!”
他这次把所有人都带来了。
五百多号人,一半是老弱妇孺,只能站在后面壮声势;剩下两百多,是能提刀砍人的精壮汉子。
龚笛把人分成两拨:老弱先从东北角冲,吸引陈家湾人注意力;主力从东南角杀进去——那儿靠近码头,有仓库,还能截断陈家湾的退路。
他盯着远处的水渠,心里得意:嘿嘿,这布置,天衣无缝,老子就是做将军的料。
进入陈家湾的最大障碍,就是那条新挖的排水渠。
渠水连着河,绕着村子圈了一圈,两边的新地光秃秃的,连棵能躲人的树都没有。
因此他必须要采用声东击西的计谋。
“杀啊——!”
喊杀声突然炸响,像炸雷滚过雪地。
陈家湾里,干活的工人吓得手一抖,锄头“当啷”掉在地上。
正在巡逻的护卫队,立马握紧了手里的枪,往声音来处冲。
牛大力跑在最前面。
他是护卫队队长,当初选拔时,凭着一身力气和耿直性子,被陈林选中。
队员们都服他——这人敢拼,有谋,为人仗义。
面对突如其来的土匪,牛大力没慌。
陈林之前开会就说过,要时刻准备着。
他边跑边喊,声音洪亮:“火枪手跟在我身边!其他人护在两翼!”
跑到半路,他又回头喊了句,语气里带着沉稳:“别怕!就是群土匪!咱们的枪一响,他们就得跑!”
很快,护卫队到了排水渠西侧。
而对面的人,已经冲到了百米外——衣衫褴褛,有的光脚踩在冻土里,手里举着锈刀、铁叉,一群歪瓜裂枣。
牛大力心里五味杂陈。
既恨他们抢东西,又觉得可怜。
沪上现在活儿多,扛包、拉车,肯干活就饿不死,为啥非要出来抢?
陈家湾人以前也是流民,日子苦,但没人想过劫掠。
十几个火枪手聚到他身边。
手里的针击步枪,是陈林分给他们的。
基本的射击要领都学了,但枪法嘛,实在一般——子弹金贵,没几个人实弹练过。
“举枪!准备!”牛大力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陈林教的章法。
十几人立马排成一排,火枪平举在身前,手有点抖,但没人退缩。
“放!”
随着一声令下,“砰……砰……”枪声响起,有点凌乱,却震得空气发颤。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对面。
对面人群里,突然倒下了几人。
剩下的人一愣,紧接着,哀嚎声就飘了过来。
“跑呀!他们有洋枪……”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那群老弱立马散了,像受惊的兔子,往回蹿。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