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春的家,还在湖畔那个船工村里。
墙是河泥糊的,顶是芦草铺的。
从远处看,整个小村落跟周围的芦苇荡缠在一起,几乎分不出边界。
只有湖边码头上,那些船帆像盛开的芦花,在风里飘着,老远瞧着就晃眼。
这种沙船,在黄浦江流域足足有两千五百多艘。
它们的航迹,顺着水道蔓延开,遍及长江流域、太湖流域,撑起了江南货物运输的半壁江山。
陈林赶到周家时,周立春已经把船帮的一众高层聚齐了。
船帮的汉子们,看着都跟周立春差不多——胳膊上的肌肉鼓得紧实,一看就常年跟船桨、绳索打交道。
他们多穿短衣,外面套件麻布面夹袄,针脚粗,却结实耐穿。
陈林今天来,一是露个脸,二是跟周立春商量船帮以后的路子。
见陈林走进来,汉子们都主动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碗都忘了端。
“陈兄弟。”周立春拱手,语气客气,眼里带着几分敬重。
“周大哥。”陈林也拱手回礼,态度一样谦和。
“哎呀,你们别这么正经。”周立春的妻子林氏拎着茶壶走过来,壶嘴冒着热气,“陈把头,快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陈林抬头看了眼林氏,笑着道谢:“谢谢嫂子。”
这林氏,样貌清秀,气质也温和,倒不像普通船工家的女子,更像读过些书的人。
“嘻嘻,小陈把头一看就是读过书的孩子,多懂礼貌。”林氏一边倒茶一边笑,还扫了眼边上的汉子们,“你们这些糙汉子,跟人孩子比,差远喽。”
自从上次陈林把周立春从大牢里救出来,林氏就对陈林格外有好感。
每次周立春去北边,林氏都会做些糕点、酱菜,让他带给陈林。
她还偷偷琢磨过,想把自家小姑子周秀英撮合给陈林,可转念又觉得,秀英性子太烈,怕是配不上陈林。
“嫂子过奖了。”陈林笑着摆手,话锋一转,看向周立春,“还是周大哥厉害——指挥得当,用兵如神,跟东吴的周瑜比,也不差啥。”
这顿反夸,把周立春说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耳根子都红了点。
“陈把头,咱们周把头是周瑜,那你就是诸葛亮啊!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周立春边上,一个细长脸的年轻男子笑道。
这人眼睛特别大,还往外凸着,像要掉出来似的。
“王大眼,别瞎比喻。”周立春瞪了他一眼。
“唉,是是是,把头。”王大眼立马收了笑,腰都弯了点——瞧着就特别怕周立春。
“陈兄弟,我跟你说说这次作战的情况吧。”周立春的语气软下来,虽说没说“汇报”,可那态度,跟汇报工作差不多,透着谦恭。
“好,周大哥,你说。”陈林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这次咱们打大钱岛,灭了九曲龙那伙人。”周立春语速慢悠悠的,每句话都说得清楚,“一共杀了230个水匪,抓了456个俘虏,里头大多是青壮。咱们游击队这边,损失了32人。”
说到“损失”两个字,周立春的声音低了点,脸上也笼了层悲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可他很快话锋一转,语气又亮起来:“不过这次收获大!金银、粮食,你那边已经知道了。另外还有上百艘沙船,一半都是新的。岛上还有溶洞,里头建了好些天然仓库,能存20万担粮食。”
他顿了顿,接着说:“还有80多亩耕地,100多间房子,甚至还有个小型修船厂!”
陈林认真点头,放下茶碗:“大钱岛位置关键,易守难攻,我建议把它当游击队暗部的驻扎地。”
他话锋一转道:“周大哥,给咱们暗部取个名字吧?”
陈林把取名的事抛给周立春,周立春又转头看底下的弟兄。
一时间,屋里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连刚才蔫着的王大眼都凑了热闹。
还是王大眼先开口:“刚才陈把头说周把头像周瑜,那咱们暗部就叫‘锦帆贼’吧!”
“这锦帆贼跟周瑜有关系吗?”边上有人插嘴,挠着头,“我听说书的讲,锦帆贼统领是甘兴霸啊!”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屋里的气氛更活泛了。
“别叫锦帆贼了,叫锦帆军吧。”陈林笑着摆手,“暗部不是真要做贼,咱们是杀富济贫。以后还是要劫漕粮,但劫来的漕粮,得用来接济湖畔的穷苦百姓。”
他的话,让屋里众人瞬间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