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起亮不是第一次进班房,多进宫的他脸上没半点在意。
可胸口的剧痛,像有把钝刀在搅,疼得他直咧嘴。
断裂的肋骨像是戳到了肺,他忍不住剧烈咳嗽,每咳一下,嘴角就有血沫子喷出来,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隔壁牢房关着那个壮汉,听起来也好不到哪去。
陈林那一枪击穿了他的小腿,不知道有没有打在骨头上?
柯尔特左轮的威力,比步枪差不了多少,真要打在骨头上,保准能击碎。
可那些大头巾,显然没打算给他们治伤。
潘起亮是内伤,外面瞧不出来,没人当回事。
那壮汉的小腿,只随便缠了块破布,伤口还在渗血。
再拖下去,这条腿怕是要废了,万一感染,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嘿,还喘气呢?”潘起亮强忍着疼,隔着栅栏朝隔壁喊,声音发哑,“老子跟你有多大仇?你非要下死手?”
“哼!”隔壁传来一声冷哼,带着火气,“你欺负粤商的时候,不是挺嚣张吗?还说我们粤人都是孬种!真当我粤地没人?”
潘起亮心道,果然是个愣头青!
他苦笑一声,咳了两下,血沫子又涌上来:“老子啥时候说过这话?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你说我欺负粤商,是哪些粤帮的人跟你说的?他们在江南开烟馆、拐人口、欺行霸市,老子躲都来不及,哪敢去惹他们?”
“敢做不敢当!我看你才是孬种!”林黑虎先入为主,认定了潘起亮是恶霸,根本不听他辩解,语气硬得像石头。
“真是个蠢货!人家几句话就把你骗得团团转!”潘起亮气笑了,胸口又疼起来,忍不住皱紧眉,“你这掌法倒是不错,可惜没带脑子,最后只会当个替死鬼!”
“你才是替死鬼!小赤佬!”林黑虎的声音更冲了。
“老子才不会!”潘起亮梗着脖子,“我陈兄弟会来救我的,这租界的长官,都得给他几分面子!怂恿你的人怎么没见出现的?”
“你说的就是那个地头蛇陈林吧?”林黑虎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屑,“怪不得他能在沪上横行无忌。原来是跟洋人走在一起。”
“什么地头蛇!”潘起亮急了,声音拔高,“你认识我陈兄弟吗?”
林黑虎没吭声,只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靠在了栅栏上。
潘起亮冷笑一声:“他今天可是饶了你一命!要是那枪打在你上身或是脑袋上,你早就成尸体了!”
他顿了顿,又嘟囔道:“不过说真的,他这人也有点自以为是——老子其实还能打,哪用得着他出手帮忙?”
林黑虎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个举枪的少年。
瘦瘦高高,看着斯斯文文,手里的枪却一点不含糊。
潘起亮看着粗,心思倒细。他早看出来,这林黑虎不坏,就是被人当枪使了。
“壮士,怎么称呼?”潘起亮的语气软了些。
“在下林黑虎,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林黑虎的声音依旧硬邦邦,“怎么?想出去后报复老子?尽管来!”
“你这人,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潘起亮无奈地笑了笑,“看你比我大不少,我叫你一声林老哥。”
他缓了缓,声音沉了些:“小弟从小流落街头,靠乞讨过活,没学过正经功夫,打不过你,也正常。”
“你说我潘起亮不好,我都认——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你说我陈兄弟不好,那就是错了。”
潘起亮顿了顿,又道:“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以前有个渔民家庭,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在洋泾浜边上打鱼。后来有一天,洋人打来了,把他们的地给占了……”
潘起亮知道陈林的经历,这些事也就发生在半年前,还牵扯着粤帮对陈林的迫害。
他慢慢讲着,声音沙哑,但是非常认真。
林黑虎听着,心里一动。
他知道潘起亮说的是陈林,也知道粤商在卖鸦片——这么看来,潘起亮说的,八成是真的。
他是个武师,是个粗人,可也分得清是非。
“不可能!”林黑虎还是摇了头,语气里带着点不信,“哪有人能做到这样?几个月就创下这么大家业,还成了朝廷的官?”
潘起亮见他一脸茫然,嘴角勾起一抹笑,胸口的疼似乎都轻了点:“所以说,我陈兄弟是天选之子啊!我现在没别的念想,就想好好护着他,看他以后怎么把洋人赶跑,怎么把鸦片禁了!”
他往前凑了凑,隔着栅栏喊:“林老哥,你一口一个粤人,可你得知道——在洋人面前,咱们都是华人!洋人卖鸦片,在番禺周围烧杀抢掠,你身为粤人,难道不恨他们吗?”
恨!怎么能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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