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的船队劈开太湖水面,船头犁出两道白浪,往大钱岛方向驶去。
秦少柏坐在官船舱外的藤椅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左眼皮从清晨起就没停过,跳得他心烦意乱。
他抬眼扫过甲板上列队的兵丁,冲身后招了招手。
心腹快步上前,躬身候着。
“周立春那家伙最近在忙什么?”秦少柏声音压得低,目光还盯着远处的水色。
“回大人,”心腹凑近了些,语气谨慎,“船帮的船这几日都在运物资,大部分往北去了,估摸着是到陈家湾。”
秦少柏指尖顿了顿。
他早派人查过,船帮跟陈林走得近,帮陈家湾运货也不是秘密。
听到周立春的人不在附近,他紧绷的肩线才松了半分。
船队出动的规模做不了假,没了船,周立春的船帮就断了腿脚,威胁不到自己的后路。
周遭的兵丁还在闲聊,大多觉得周立春没胆子造反。
秦少柏却没这么乐观,他天生多疑,多问这一句,不过是求个心安。
船队继续往湖心走,湖面越变越宽,水天连在一处,一眼望不到边。他们是官军,不用藏着掖着,趁着日头亮,正大光明地去攻大钱岛。
这次还请了湖州军帮忙,两边加起来的人数,稳占绝对优势。
“报——”
一声喊从远处传来。
一艘小快船破浪而来,船头上的水兵半跪着回报消息。
“前方发现湖州军的漕船!”
秦少柏猛地站起身,披风扫过藤椅扶手。“看清楚了吗?”
“报大人,看清楚了!是湖州漕运通判周大人的船!”
“好!”秦少柏眼底亮了亮,扬声下令,“加快船速,跟我去迎接周大人!”
浆手们立刻喊起号子,“嘿哟、嘿哟”的声音混着水声传开。
秦少柏坐的官船猛地提速,冲破船队阵列,冲到了最前面。
前方的水面上,一支船队正缓缓驶来。
漕船的轮廓很显眼,船身宽、吃水深,是用来运粮食的样式,整整齐齐排着队。
秦少柏眯起眼,风从湖面刮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宝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时候要是有把羽扇,就更加应景了。
此役若胜,松江知府的位置就稳了。
他指尖又开始发烫,那是盼了好几年的位置。
与此同时,上海县衙里,吴云正坐在案前批公文。
毛笔捏在手里,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他叹了口气,把笔搁在砚台上。
宫慕久把组织兵马的权力给了秦少柏,这事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松江知府的位置空着,正是往上爬的好机会。
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前几日陈林说要帮他运作,吴云当时只当是客套话。
秦少柏的官职比他高,资历也比他老,他拿什么跟人家争?
吴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算了,认命吧。
先把上海县令的任期坐满,别出岔子,以后换个县接着当差,也算是安稳。
另一边,宫慕久的院子里,传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正站在一个金属架子前,双手握着横杠来回拉动。架子上的滑轮带着石锁上下动,是陈林送的“多功能划船机”。
试了几次,宫慕久就喜欢上了。比每天闷头举石锁有意思多,还能活动全身。
他停下来,接过家仆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秦少柏那边行动了吗?”
站在一旁的幕僚立刻躬身回话:“已经出发了。湖州府那边也同意出兵,水匪对他们的漕运危害更大,愿意配合。”
宫慕久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哼,这个臭小子,还想拿捏老夫,太嫩了点。”
幕僚愣了愣,小声问:“大人是在说小陈大人?”
“可不是嘛。”宫慕久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小子跟猴子似的,鬼精鬼精的。老夫这次用秦少柏,就是要敲打敲打他。你想啊,骡子要想卖力干活,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养一头,让它们争一争。”
幕僚连忙拱手:“大人的用人之道,真是炉火纯青。”
“少拍我马屁。”宫慕久摆了摆手,语气严肃起来,“让人去青浦县候着,一有太湖那边的消息,立刻回来报告。”
他苏松太道手下,最得力的就陈林和秦少柏两个。至于吴云,虽然听话,但性子太迂,跟洋人打交道根本不行,成不了大事。
……
太湖之上,微波粼粼,阳光洒在水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秦少柏的官船离湖州漕船越来越近,终于看清了船头站着的周通判。他抬手,礼貌性地挥了挥。
对面的周通判却慢了半拍,手臂抬得僵硬,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秦少柏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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