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城,华亭县。
谷泖河的水泛着青灰色,跟横浦缠在一起,西头接太湖来的支流,东头扎进黄浦江奔海去。
城里的河浜更密,隔个五百步就有一条,八十多座石桥架在上面,像把碎银子串成了网。
忽然,水门那边传来“哗啦”的水声。
一支船队冲了进来,船头劈开水面,溅起的水花打在石墙上。
船上的人穿黑短褂,腰里勒着宽皮带,手里的长枪直挺挺的。
枪管上的刺刀又细又长,在天光下闪着冷光,看得人心里发紧。
刚过水门,一艘船上就跳下来几个黑衣士兵。
他们脚刚沾地,就扯开嗓子喊:“陈家湾团练,奉命剿匪,闲杂人等回避!”
士兵们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冲劲。
周围摆摊的商贩赶紧收摊子,走路的行人往两边躲,连河道里的小船也都划到岸边,给船队让开道。
载着士兵的木船继续往城里开。
其中一艘略大的船上,竖着两块木牌,上面的字很醒目——“署理川沙政务陈”“川沙团练使”。
一个年轻官员站在船头,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这人正是陈林。
他不是要去剿匪吗?怎么来了华亭?
要做的大戏,还没开场呢。
宫慕久既然答应让他去各县府库筹装备,他现在就跟揣着尚方宝剑似的,腰杆都硬了。
他一直跟宫慕久装出一副有能力、懂外交的商人样子。
商人嘛,贪点很正常。
现在要他带人去拼命,不多捞点好处,怎么说得过去?
船队到了华亭县衙门口,才慢慢停下来。
黑衣大兵们“噔噔”地跳上岸,动作整齐。
他们把长枪托在手里,枪口斜倚在肩膀上,刺刀朝上指着天,透着一股威慑力。
“稍息……立正……跑步走……”各个小队的指挥官喊着口令,声音洪亮。
手下的士兵跟着动起来,分散到周围的街道上警戒,看那架势,是要把整个县衙都围起来。
华亭县令邱家诚从里面急匆匆跑出来,袍角都跑歪了。他看到陈林这阵仗,脸一下子白了,大气都不敢出。
邱家诚赶紧上前,脸上堆着笑:“陈大人,本官有失远迎,还请不要见怪,进去喝杯茶?”
陈林摆了摆手,语气干脆:“邱大人,本官急着去剿匪,咱们现在就去府库。”
说完,他手一扬。
身后的士兵“唰”地往前踏了一步,脚步声整齐划一。
邱家诚身子一僵,差点往后倒。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稳住身形。
邱家诚是举人出身,靠“大挑一等”当上的县令。
这种出身的官员,在清代县里很常见,有学问,也懂点实务,办差还算利索。
他在华亭待了一年多,攒了不少好东西。
原本打算今天让人转移一部分走,没料到陈林来得这么快——昨天才开的会,今天就到了。
一般人出征,都是能拖就拖,陈林倒好,自己催着自己来。
邱家诚偷偷打量那些民团。
他们的上衣短了很多,只到腰那里,布料又厚又硬,胸前钉着一排铜纽扣,再配上腰间的皮带,看着特别精神。
再看他们手里的长枪,清一色的,没一把是差的。
邱家诚心里嘀咕:这样一个士兵,光这身行头就得几十两银子吧?就这,陈林还说自己准备不足?他一个士兵的装备,都能顶自己县里一队衙役了。
可形势比人强。
邱家诚心里清楚,自己要是敢说个“不”字,下一秒,这些黑衣大兵就能踏平他的县衙。
华亭是府衙所在地,算是大县,可现在知府和通判都没了。
陈林身后有道台大人撑腰,自己呢?身后空荡荡的,没人能帮他。
邱家诚咽了口唾沫,声音放软:“陈大人,本官这就带您去。”
邱家诚四十多岁,比陈林的爹还大,可在陈林面前,一口一个“您”,恭敬得很。
陈林看了他一眼,心里倒有几分意外——这县令,倒是识时务。
府库就在县衙里头,挨着后墙。
邱家诚让人拿来钥匙,“哗啦”一声打开府库的大门。
门轴“吱呀”响,带着一股霉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陈林上前一步,手搭在邱家诚的肩膀上,语气随意:“邱大人,你去忙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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