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沙民团和淀山湖巡检司的船队,顺着急水港的浪头,扎进太湖。
还是这条水路。
几天前,秦少柏也像此刻的陈林这样,立在船头。
那会儿他腰杆挺得笔直,眉梢都带着劲,恨不能摸把羽扇,学古人挥斥方遒。
可这人,终究把自己折在了里头。
陈林没这意气。
他指尖抵着船帮,望着远处模糊的水线,唯一的念头是——这场戏,得演得像。
“牛大力,周大哥。”他回头喊道,“这次弄来的火炮是些次品,让弟兄们放炮时多留心,药量减些。不用真打,听个响,就当练手了。”
牛大力搓了搓糙手,眼里亮了亮,凑过来问:“大东家,咱啥时候能自己造火炮?”
他前几日见了铁器车间的火枪,这两天又摸了摸大炮,心里早认定,还是这大家伙更厉害。
陈林望着前方,目光像能穿破湖面的雾:“快了,会有的。”
钢铁和火药的坎都迈过去了,火炮还远吗?
风里忽然裹了别的动静。前方水天相接处,一队船影冒了出来——“九曲龙”的人到了。
王大眼脸色铁青,身上却套了件花里胡哨的锦袍。
这是九曲龙平日里装腔作势的行头。
“炮手备着!别扎堆放,分开来,多响会儿,要的就是这声势!都给老子喊!”他大手一挥,指节泛白。
手下的“水匪”立刻忙起来。
“轰——轰——轰——”
土炮轮流炸响,硝烟裹着硫磺味飘在湖面,像闷雷滚过水面。
炮口里空响,没见炮子飞出来。
队尾的后勤船上,吴云缩在船舱口,身子跟着炮声一哆嗦。
“我的娘,这打仗也太吓人了。”他攥着衣角,心里直庆幸,“还好没跟着陈林去前头。”
炮声足足响了两炷香。
等动静歇了,远处才传来喊杀声,裹着风飘过来。
吴云又怕又痒,手撑着船板想爬上去看。
“大人,使不得!”一个糙嗓门拦住他。
这人是巡检司的老兵丁阿舟。
丁阿舟凑过来躬身道,“大人,外头险得很,炮子没长眼,水匪还有火枪,打得远。陈大人让俺护着您,真出点事,俺没法交代啊!”
吴云挺了挺腰,语气硬了些:“战后我要写奏折,不亲眼看看,怎么写得真切?”
这次他是总指挥,名义上陈林只算协助。
可他他心里清楚,陈林是故意把功劳让给他。
可奏折得他来写,陈林那文笔,只会说大白话,拿不出手。
丁阿舟挠了挠头,嘿嘿笑:“大人,俺上去看,将看到的事情告诉您!俺命贱,不怕这个。”
他是船帮老人,平时就爱听书、喝酒、吹牛,没别的本事,就嘴会说。
陈林把他派到吴云身边,本就有任务。
丁阿舟从船舱爬到甲板上,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望,嗓门立马提了起来:“哟!开始跳帮战了!”
“这水匪真不讲究,连自己人都炸!”
“好!打得好!牛把总带人绕到后头了,水匪的阵乱了!”
“周巡检从正面冲进去了!”
“嘿!那九曲龙功夫不赖啊,敢跟周巡检单挑!”
“看见陈大人了!他在亲自击鼓呢!”
……
丁阿舟说得唾沫横飞,吴云听得眼睛都不眨。
远处的枪炮声、呐喊声裹着风飘来,眼前像真铺开了一幅打仗的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江面上突然爆发出一阵“万胜”的欢呼,浪头都似震了震。
“大人!能出来了!咱赢了!船队开始追了!”丁阿舟兴奋地喊道。
吴云这才慢慢爬出来。
他眯着眼,逆着光望过去——远处湖面上飘着碎木板,几艘船被烧着,火舌舔着天控。还有些尸体浮在水上,脸朝下,随波漂流。
这就是打仗?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