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听到了陈林的声音，铁良虚弱地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陈大人……”

“好了铁大哥，别说了。”陈林打断他，语气温和，“先安心养伤，等你好了再说。”

他知道铁良在县衙的处境。

自从吴健彰当了上海县令，铁良就成了眼中钉，处处受排挤。

这些事，陈林早有耳闻。

铁良一直盯着那些失踪案，可案子牵扯到粤帮，他怎么可能在县衙立足？

之前吴云想让他去松江府，也被他拒绝了。

他说上海县衙的案子没结，不能走。

对铁良这种认死理的性格，陈林既佩服，又觉得无奈。

见铁良暂时没危险，陈林松了口气，这才转身回了公馆。

……

第二天一大早，陈林还没睡醒，就被侍从喊了起来。

“大人，巴富尔先生和拉萼尼先生来了，就在门口。”

陈林赶紧起身，洗漱完毕，快步走到大门口，把两人迎了进去。

银行外，那些排了一晚上队的储户，看到陈林不仅没出事，还接见了两个洋人大官，顿时炸开了锅。

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在人群里飞快传开。

一个多时辰后，巴富尔和拉萼尼从陈公馆走了出来。

陈林跟在后面，三人有说有笑，像多年的老朋友。

没一会儿，租界里就传来了动静——工地的敲打声、码头的号子声、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一下子都回来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危机，过去了。

陈林能安稳地跟洋人谈判，也说明朝廷没打算动他。

之前挤兑的人，渐渐散了。

有人反悔，想找昨晚收存单的人，可那些人早就没了踪影。

夜里太黑，他们连对方的长相都没看清。

到了中午，银行门前已经没人排队了。

甚至有储户折返回来，把取走的银子又存了进去。

民团撤走后，陈林去了立华大街的医院，看望铁良。

铁良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靠在床头。

“铁大哥，是谁袭击了你？”陈林坐在床边，开门见山。

铁良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没看清楚。不过听枪声，应该是上次那群拍花子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陈大人，我找到证据了。那些失踪的男童，都是被粤商下面的人运走的。他们在厦门和番禺都有人口市场——厦门那边卖给洋人，带到海外做猪仔；番禺那边卖给工厂和富商。上海县令吴健彰，跟他们关系不清不楚。”

“吴健彰要除掉你？”陈林皱起眉。

“应该是。”铁良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我刚把情况汇报给他，原来的弟兄就告诉我，上面要对我不利。我以为辞职了，他们就会放手，没想到……”

“陈大人，你认识上面的官员吗？我要检举吴健彰！”铁良抓住陈林的手，眼神里满是期待。

陈林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沉重：“铁大哥，你以为上面不知道吗？吴健彰的官职怎么来的？我的官职怎么来的？上面的人，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铁良瞬间没了力气。

他张着嘴，眼神空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朝廷的那点幻想，彻底碎了。

陈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疼，轻声道：“铁大哥，有些事不能指望朝廷，但咱们可以自己做——比如匡扶正义。”

“真的吗？”铁良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暗了下去，“陈大人，我知道你想说行侠仗义，可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不是行侠仗义。”陈林摇头，语气坚定，“当我们的实力足够强，就能自己制定规则，还能有执行规则的能力。”

他顿了顿，看着铁良的眼睛，开门见山：“我跟两个租界谈好了，要在租界成立工部局。工部局管市政建设、公共秩序、财政和公共服务，我担任董事。工部局下面设巡捕房，巡捕房要一名华人捕头，分管华人案件。我想推举你担任这个捕头。”

这是他今天跟拉萼尼、巴富尔谈判的重要成果——在两个租界分别成立工部局，他以华人身份，拿到了租界的部分管理权。

从此，英租界里华人的案件，由华人捕头负责抓捕审讯，洋人不能插手。双方各管各的人。

陈林有了权力，也得承担维护租界稳定的义务。

这正是他想要的——租界是洋人租的地，清政府不管，这里正好能成为他的立足之地，成为他的“狡兔三窟”之一。

铁良看着陈林，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那空洞的眼眸里，重新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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