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自然没工夫得寸进尺。
白天参与工部局的章程拟定,夜里还要摸黑往洋泾镇赶——小刀会总部藏在镇西的旧粮栈里,那儿还有一群更让他费心的人等着。
粮栈堂屋的门没关,老远就听见里面的吵嚷声。
烛火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小刀会除了刘丽川这个会首,底下还有十七位紫把头,各守一块地盘,或者某一个领域。
比如周立春的青浦船帮,潘起亮的庙帮。
陈林进会这么久,还是头回见人来这么齐。
他刚跨进门,喧闹声就停了半拍。
堂屋正中的长桌旁,有人脸涨得通红,指节捏得发白;有人眯着眼怄气,下巴抬得老高;还有人抱着胳膊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显然已经吵了好一阵子。
刘丽川坐在最里头的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没说话,眼神里透着疲惫。
“陈把头来了。”周立春先开口,冲他招了招手。
潘起亮更是直接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位置。
“到底是做了朝廷的官,架子就是大,让十几位把头在这儿等你一个人。”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飘过来。
陈林抬眼望去,是当初找他比武的高个子男子卫慕云。
此时,卫慕云正斜着眼睛看他,嘴角撇得老高。
“卫慕云,你少放狗屁!”潘起亮“啪”地一拍桌子,差点掀翻桌上的茶碗,“给你们的经费翻了一倍,你当是大风刮来的?那是陈把头挣来的!”
“好了,都住嘴。”刘丽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气势。
他指着自己身边的空位,“陈林,坐。”
“是,会首。”陈林拱手行礼,转身穿过人群。
经过卫慕云身边时,对方故意往旁边一撞,陈林脚步没停,稳稳地坐到了刘丽川身旁。
“会首,今天必须做个决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往前凑了凑道,“咱们当初立会,是为了反清复明。可现在会里做的事,大家伙儿都看不懂了!”
这人是嘉定分会的把头,陈林没怎么打过交道,不是很熟悉。
“看不懂什么?”潘起亮又插嘴,“咱们现在人比以前多,钱比以前足,实力强了不止一倍,难道不是好事?等咱们够强,直接把鞑子朝廷掀了!”
陈林皱了皱眉——他还没弄明白,这群人到底在争什么。
“掀朝廷?”卫慕云冷笑一声,“别到时候有人学宋江,拿着弟兄们的人头去换官做!”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林,敌意藏都藏不住。
卫慕云出身武术世家,家里世代开武馆,比潘起亮这种底层混出来的人多了几分傲气,打心底里瞧不上“官迷”陈林。
“卫慕云,你这话过分了!”刘丽川的脸沉了下来。
他向来温和,靠着义气才把这群三教九流聚到一起,可卫慕云这话,分明是在挑事。
“会首,我这是心里话!”卫慕云梗着脖子,一点都不让步,“陈林虽是把头,却向来我行我素。需要会里帮忙的时候就喊一声,不需要的时候连人影都见不着。这样的人,让我们怎么信他?”
他扫了一圈众人,声音拔高:“今天咱们在这儿,就是要立规矩!身为会众,就得一心为小刀会,为反清大业。小刀会不是某个人的晋升垫脚石!”
陈林这下彻底明白了——今天这哪是议事会,分明是针对他的批判大会。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卫把头,我倒想问问,你为何对我如此有成见?”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掷地有声:“自从加入小刀会,我陈林问心无愧。快车号一案,给会里挣了几十万两白银;船运公司日进斗金,启动资金几乎是我一人拿出。我署理川沙厅官,给小刀会在川沙铺路搭桥,提供了多少便利,在座的各位心里有数。”
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了不少。
陈林话锋一转,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若是诸位容不下我,我愿意退出。但我的初心不变,咱们还是反清义士,日后相见,希望不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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