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书局的办公室里,墨香混着西洋纸张的油墨味,在午后的阳光里漫开。
王利宾领着个中年人进来,青布长衫的下摆沾着点泥星,显然是从译书馆一路快步赶来的。
“陈先生,这位是李善兰,李举人。”王利宾侧身介绍,语气里带着敬重,“擅长算学,书局刚译完的《代数学》,就是壬叔牵头校勘的。”
“李先生,快坐。”陈林立马起身,亲自把靠窗的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意。
他一眼就看出,这位李举人是典型的“书呆子”,双手攥着,指节因用力泛白,眼神专注却透着几分局促,是个沉心学问的实诚人。
“不敢。”李善兰慌忙后退半步,拱手作揖时,长衫的袖子扫过桌沿,“山长在此,学生怎敢僭越。”
陈林兼任着书局与沪上大学堂的山长,这些读书人敬他,并没有因他年轻而轻视,因为陈林有真学问。
每次书局的研究院辩论,陈林抛出的论述,总能让满座皆惊。
数学、物理的难题,他随手就能画出图解,唯有农学、中医学,他是真的一窍不通。
这份实学功底,足够担起“师长”二字。
“坐下说,都是自己人。”陈林把他按到椅子上,递过一杯茶,“找你来,是有件事相托。”
李善兰坐得笔直,腰杆绷成弓弦,声音都带着点颤:“不知山长有何吩咐?”
“壬叔,给你补个实缺,去川沙当厅官,你愿不愿意?”陈林开门见山,指尖敲了敲桌面。
“啊?”李善兰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惊到的兔子,“官、官职?学生……学生早就不想做官了。”
他语速飞快地解释,脸颊涨得通红:“当初考中举人,还盼着补个县丞,可后来见着没功名的也能占着肥缺,我这念想就断了。现在只想扒着算学,不想沾政务的浑水。”
话刚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摆手补充:“山长恕罪!学生不是说您!您是有真学问,跟那些捐官的不一样!”
陈林笑出了声——这李举人的情商是真不高,可他要的就是这份纯粹。
“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轻,“你去川沙,什么政务都不用管,唐仁他们现成的班子会盯着。你平日里还是研究你的算学,顺便去大学堂给数学系的学员上课。这是帮保国会做事,不是让你为朝廷当差,算我求你帮个忙,行不?”
“只是上课、做学问?”李善兰的眼睛亮了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就这些。”陈林点头,“川沙厅官,只是一个名头,你过去的目的就是占住那个位置,其他的事情,有人帮你做好。”
“那……学生全凭山长安排。”李善兰松了口气,腰杆也弯了下去,语气里满是感激。
“好!”陈林拍了下手,“书局本就打算聘你去大学堂任教,正好两边兼顾。”
送走李善兰,他望着窗外的黄浦江,嘴角勾起一抹笑——川沙的根基,算是稳住了。
而此时的周庄,淀山湖巡检司的衙门里满是水腥味。
周立春趴在账本上,毛笔勾勾画画,旁边堆着的银锭反光刺眼。
巡检司的规矩简单粗暴:商船每年交十两银子,领一面蓝底白纹的认旗,凭旗就能在淀山湖、吴淞江畅行,连太湖大钱岛的锦帆军都认这面旗。
“哥,今年发了多少面旗了?”周秀英掀着门帘进来,辫子甩到胸前。
她手里捋着辫尾,伸着头看向账本。
“你去跟制旗厂说,下半年产量翻一倍,绣娘不够就再招。”周立春头也不抬地说,笔尖在账本上点了点,“江上来的船越来越多了。”
“要这么多?”周秀英扒拉着算盘,眼睛瞪得溜圆,“一面十两,一百面就是一千两。上半年都发了一千多面,这得收多少银子啊!”
“银子不是咱们独吞的,还得上缴朝廷。”周立春放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报——周巡检!出事了!”一个穿着号服的巡检司军官猛地撞开门,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什么事?不要慌,天塌不了!”周立春皱起眉头,语气沉稳。
“黄浦江口,道台衙门的巡船扣了大量的货船!”军官急得声音发颤,“船主拿出认旗,可他们根本不认,非要再交五十两厘金,不交就扣船!”
“哪个道台的人?”周立春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撞在柱子上发出闷响。
“说是新上任的吴健彰吴大人派来的!”
“吴健彰!”周立春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指节攥得咯咯响。
这姓吴的才坐上台位几天,就敢动他的地盘。
商船愿意交十两银子给他,图的就是一劳永逸,不用被层层盘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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