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泼翻的墨,浓得化不开。
江风裹着咸腥气,刮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响。
川沙营的黑军装,在暗夜里融成一团影子,连轮廓都模糊。
潘起亮猫着腰,靴底踩过湿软的泥地,悄无声息。
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人,脊梁都挺得笔直,像暗夜里出鞘的刀。
这群人里,一半是身经百战的特战队员,另一半是新挑出的军中好手。
每个人都被武装到了牙齿——腰间手雷串成一串,沉甸甸坠着,有人背上还驮着鼓囊囊的炸药包,布包被汗水浸得发潮。
队伍里竟还藏着两口掷弹筒,铁筒子裹着油布,是迫击炮的缩小版,拎在手里毫不费劲。还有几名战士背着细长的火箭弹。
这都是陈林的主意。
他手里攥着无烟火药的秘方,硬是把笨重的武器都改得轻巧了。迫击炮、掷弹筒成了军中新宠,连火箭弹这种杀器,也被他捣鼓了出来。
徐寿跟着陈林查了半月光景——翻遍明清两代的火箭图谱,又对照着洋人海军的样式,终于造出了新家伙。
口径小,射程远,不用复杂炮架,地上挖个槽就能发射。
唯一的毛病是准头差点,但架不住威力大。
队伍绕开宝山县城,沿着东边的黄浦江,一路摸到吴淞炮台。
这里昨天还是王大眼的防区,今天就成了英军的后勤基地。
江面上泊着几艘运输舰,黑黢黢的船身嵌在暗夜里,像水墨画里没晕开的墨团。
江滩浅水处飘着碎橡木板,有的还带着焦黑痕迹——那是被水雷炸沉的英舰残骸,泡得发胀的木板在浪里打晃。
突然,潘起亮的脚步顿住。
他眉头拧成疙瘩,右手猛地举过头顶,攥成拳头。
身后的战士跟得紧,前一个停,后一个立马顿住,三十几人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侧过脸,借着微弱的天光,冲身后两人摆了摆头,左手指左,右手指右。
那两人是老队员,眼神都没多眨,抽出腰间匕首,刀身映着点星光,悄没声地往两侧芦苇丛里钻。
潘起亮又点了个矮壮的汉子,两人分别跟上去,身影很快隐在芦苇深处。
前方五十步外,芦苇丛里藏着个暗哨。
英军哨兵叼着烟斗,火星一亮一灭,若不是潘起亮常年在山里打猎练出的锐感,这队人转眼就会撞上去。
英吉利人也防着河边偷袭。
可惜他们算错了,遇上的是潘起亮的队伍。
两组人呈包抄之势,脚步踩在泥里没半点声响。
前头的哨兵刚把烟斗凑到嘴边,后颈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扣住,匕首抹过喉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另一个哨兵反应快些,刚要摸枪,太阳穴就挨了一拳,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干净利落,没惊起半点动静。
潘起亮吹了声轻哨,队伍继续前进。
很快,吴淞炮台的轮廓清晰起来——残破的炮台像是被巨兽啃过一般。
这座炮台是沪上一建修的,潘起亮当年跟着监过工,哪里有缺口,哪里是死角,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他贴着炮楼的砖墙绕了半圈,确认四周没暗哨,才回头冲队伍做了个“停”的手势。
三十几人蹲成一圈,潘起亮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草图,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都裹在江风里:“看见没?那边灯火最密的地方,是物资仓库。”
他指了指炮台西侧,那里十几盏马灯亮着,光影在帆布上晃。
“一队佯攻,扔手雷炸乱他们。二队、三队从左右绕过去,堵后门。四队留在这儿,架起掷弹筒,狙击援军。”
他顿了顿,匕首戳了戳泥地上的“仓库”二字,眼神利得像刀,“咱们的目标,是炸光里面的弹药,别贪功。”
没人应声,都只是点头。
这群汉子跟着他打了好几次硬仗,早养成了少说话多做事的习惯。
潘起亮心里有数——英军刚占了宝山,打了胜仗,这会儿准是松松垮垮的,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行动。”他低喝一声。
掷弹筒手率先行动,他们早把掷弹筒支好,填弹、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两发炮弹,飞往灯火最旺的地方飞。
支在地上的四枚火箭弹也带着尾焰飞出。
“轰!轰!轰!”
爆炸声瞬间撕开夜色。
马灯被掀飞,火焰窜起丈高,帆布烧得噼啪响。
迂回的小队立刻冲出去,步枪打得又快又准,“砰砰”几声,门口执勤的十几个英军应声倒地,有的还没摸清楚方向就没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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