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江面,雾气尚未散尽。
史密斯少将站在“复仇号”的舰桥上,指节攥得发白——来的时候舰队浩浩荡荡,如今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回不去了。
吴淞炮台丢失的消息,是通讯船劈波斩浪送来的。
一张薄薄的信纸,重得像块铅。
一边是啃不动的福山炮台,一边是被夺回去的吴淞炮台,几百里江面成了牢笼,把他的远征舰队困在中间。
“将军,不必太过忧心。”副将踩着湿滑的甲板走过来,军靴敲击木板的声音格外沉闷,“吴淞炮台上没有岸防炮,清国人占了也没用。咱们船上的补给还能撑些日子,真到缺粮时再退也不迟。”
史密斯点点头,道理他懂,可后路被断的滋味,像根刺扎在心里,坐立难安。
他望着南岸模糊的山影,声音发沉:“布鲁克上校那边怎么样了?守得住吗?”
“还能撑几天。”副将赶紧回话,“他说城外的清国人只是虚张声势,不足为惧。”
“虚张声势?”史密斯冷笑一声,猛地转身,“传我命令!各舰前出,全力炮击!明天中午前,必须拿下福山炮台!”
他没时间耗了。
舰队困在江里,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福山炮台上,翟吟风正用望远镜观察江面。
镜片里,洋人的舰队正缓缓逼近,不像往常那样几艘轮着打,这次是黑压压一片压过来——显然是要靠密集炮火砸开缺口。
炮位上,炮手们正往炮膛里填火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满是烟灰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
翟吟风走上前,拍了拍一个年轻炮手的肩膀,声音洪亮得像撞钟:“兄弟,决战的时候到了!坚持住,胜利是咱们的!敌人靠近了,给我狠狠地打!”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他回头吩咐副官:“把预备队抽一部分,撤到地下掩体去。”
副官愣了一下,翟吟风压低声音:“留着人,才能守住炮。真到最后,没人补上来可不行。”
这话没明说,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他们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后山,孙兆祥已经带人退到第五道防线。
鹅鼻山海拔不到一百米,可上山的路窄得像条缝,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
只要守住这道口子,英军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攻上来。
孙兆祥靠在块大石头上,粗气喘得像拉风箱。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扯着嗓子喊:“弟兄们,咱们就在这儿跟洋人死磕!再退,就是炮台了!翟将军把后路交给咱们,就算是死,也得守住!”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却更有力量:“咱们死了,会首不会不管咱家里人。老婆孩子有饭吃,娃还能优先读书——值了!”
“值了!”士兵们齐声喊起来,声音震得树叶沙沙响。
他们大多是流民出身,若不是陈林收留,早就在路边饿死冻死了。
现在为了家人能好好活,拼了这条命也值。
……
广西贵县,那邦村。
石家大院的茶厅里,气氛有些僵。
陈根身子前倾,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石达开,眼神亮得惊人:“石公子,您做的那些,不过是小恩小惠,配不上您的本事。那些所谓的‘大义’,说白了就是虚伪。百姓真能得到好处吗?您看看周围,客家人和土人天天打架,为一口水就能死几十上百人!”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茶杯晃了晃,溅出几滴凉茶:“这一切怎么来的?咱们这儿真就缺那点水?”
石达开没生气,手指摩挲着茶碗边缘。
他早看出这少年不是卖炭的,现在更确定了。
他没有跟对方挑明,反倒笑了,反问:“难道不是?山多田少,大家自然要争。”
“错!”陈根斩钉截铁地摇头,“真缺水,两个村子合力修个小水库,把打架的时间省下来,早就成了!可没人这么做,官府也不许这么做!”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因为这是朝廷想看到的。他们怕汉人抱团壮大,把他们赶回老家,几百年了,一直都这样。他们就盼着下面的人斗得你死我活!”
石达开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说法他从没听过,却像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的迷雾。
可他不傻,陈根这话里的意思,是要他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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