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壹号的天台,风卷着江腥味扑脸。
晾在铁丝上的帆布哗哗响,把夕阳割得七零八落。
翟五六缩着脖子凑过来,烟锅在栏杆上磕得梆响:“会首,真要组备夷军,往后这军费,就全压咱们肩上了。”他眼泡浮肿,显然为这事儿熬了好几夜。
陈林正望着江面上的归帆,闻言转过脸,指尖夹着的烟卷亮了一下:“老翟,放心,咱们担得起。”
语气稳得像炮台的基石。
他往栏杆上一靠,烟灰簌簌落在脚下:“戚家军为啥能站住?就因倭寇没除,朝廷离不了他们。咱们以抗夷为名建军,只要洋人还在东南晃,这支部队就有存在的道理。”
风把他的褂子吹得贴在身上,他忽然侧头,眼神锐利:“你知道我为啥非要名正言顺立军?”
翟五六愣了愣,烟锅停在嘴边:“为啥?”
“为了拢住人心。”陈林的声音沉下来,“这仗打完,我就把保国会的架子搭实,军队也一样。总顶着朝廷的帽子,底下人难免各抱各的山头,心思散了,事就难成。”
翟五六猛吸一口烟,烟圈在风里散得快:“可你忘了鞑子?那些贵胄能容一支汉军攥着实权?”
“怎么不能?”陈林笑了,指尖弹掉烟蒂,“绿营满天下,都是汉军,关键在有没有用。他们现在盯着的,是京城八旗的‘铁杆庄稼’——漕粮断了,他们喝西北风去?”
翟五六眼睛一亮,又很快皱起眉:“所以你要把漕运和税赋都揽过来?”
“对。”陈林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漕粮我们包运,每年准时送天津;苏松的税,一分不少交上去。不管地方怎么乱,朝廷的银子不受影响——这个诱饵,够他们松口了。”
“可这事儿,咋让京里那些老爷知道?”翟五六还是不踏实。
陈林忽然笑了,嘴角勾出个神秘的弧度,没直接答,只往楼下抬了抬下巴。
“我找了个中介。”
……
立华书局的后屋,墨味混着松节油的气味钻鼻子。
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投在地上的影子忽大忽小。
王利宾趴在八仙桌上,毛笔在大号宣纸上飞快游走。
纸上画满了纵横的线条,旁边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保国会的新架构图。
陈林把改组的担子全压给了他。
这两年,王利宾没闲着,翻遍了古今中外的典章,攒了一肚子理论。
陈林每一步棋,都有他在背后出主意。
早在收编小刀会时,陈林就动了改组的心思。
暗部管打探,青少部培养接班人,这两个部门早以保国会的名义动起来了。
他没敢急着一刀切,怕惊着老兄弟们,只像温水煮青蛙似的,让大家慢慢适应。
现在不一样了。
击败洋舰,一雪前耻,整个东南的人心都热了。
王利宾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的叫好声飘进来——是街面上的小贩在说吴淞炮台的胜仗。
他望着纸上的架构图,忽然笑了。
时机到了。
……
贵县的山坳里,篝火噼啪作响。
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流油,香气飘满了整个院落。
石达开攥着腰间的佩刀,指节泛白。
对面,洪秀全正唾沫横飞地说着,粗布褂子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得惊人。
“石少侠,你看这天下!”洪秀全拍着大腿,声音震得火苗跳了跳,“清妖失了人心,洋夷闯进门如入无人之境。你我联手,共谋大事,将来封王拜疆,不是空话!”
他在番禺待了多年,跟洋人打过交道,说出来的话里,有石达开没听过的新鲜东西。
那些“天父天兄”的教义,那些“均分田地”的许诺,像火种似的,往石达开心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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