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兆祥躺在木板床上,左腿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血迹。
原本还在跟旁边换药的小护士说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了:“大……大人。”
陈林笑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怕碰着他的伤。
“没事儿,好好养伤。会里还等着重用你呢。”
他太清楚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有多金贵。
从鬼门关走一遭,比在军校读三年书都管用。
那些在炮火里攒下的经验、拼出来的勇气,是书本教不会的。
接下来要成立备夷军,肯定要扩军。
初步计划建四个旅,用旅营编制,对应绿营的镇、营。
但在营下面,他特意加了连、排、班——备夷军是地方军,没人会较真这些细节。
旅的编制古已有之,这么设,既合传统,又能满足实战需要。
按三三制算,加上炮兵、骑兵这些特殊兵种,四个旅至少要六千人。
现在最缺的就是基层军官,他早想好了,从伤员和立功的将士里挑——这些人,靠得住。
“大人,兆祥愧不敢当。”孙兆祥的头垂了下去,声音闷闷的,“我带出去五百弟兄,回来就剩三百多……那些牺牲的兄弟,我对不起他们。”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的眼角湿润得反光。
陈林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语气沉了些,却很有力:“这不怪你。战争本来就残酷,上了战场,生死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孙兆祥的眼睛:“我会拨一笔钱,专门抚恤牺牲的弟兄。他们的家人有饭吃,孩子能读书——只要我陈林在,这规矩就不会变。”
“兆祥代兄弟们,谢过大人!”孙兆祥猛地想坐起来,陈林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躺着养伤。”陈林笑着打趣,“等伤好了,找个媳妇儿成个家,别只会贫嘴,喜欢就娶回去。”
孙兆祥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埋着头不敢吭声。
离开孙兆祥的病房,陈林在走廊上碰到了合信。
牧师刚从手术室出来,白褂子上沾着血,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挺直着腰板。
这位英国牧师从没想过因为战争排斥华人。
这些天,他泡在医院和学堂里,不管是清军伤员、陈林的部下,还是英军俘虏,他都一视同仁地做手术。
医院里医生不少,可论技术,合信是最好的。
“谢谢你,合信先生。”陈林迎上去,语气诚恳,“辛苦你了。”
合信摆了摆手,摘下沾着汗的眼镜擦了擦:“杰克,我是医生。战争不是你的选择,也不是我的。”
他语气一转道:“我该谢谢你——把英军伤员送到这里,还保护了租界的侨民。”
在他看来,陈林的克制,让很多无辜的人逃过一劫。
战场上的死难者都是牺牲品,该怪的是那些挑起战争的政客,不是厮杀的士兵。
“华人会记住你的友谊。”陈林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你是个合格的医生。”
“我们之间不用讲这些。”合信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带着知识分子的纯粹,“我只希望战争早点结束,最好以后都不要再有战争了。”
陈林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合信的愿望太奢侈了。
现在的世界,早已是弱肉强食的猎场,大家都想当猎手,就只能互相厮杀——战争,会是未来一个世纪的主旋律。
……
广西,紫荆山区。
山风卷着落叶,吹过一片平整的山坡。
这里是洪秀全传教的地方,简陋得很,只有一个人工垒的土台,台下挤满了人——大多是山里的烧炭工,面黄肌瘦,肤色黝黑,眼神却透着对活路的渴望。
洪秀全坐在土台上,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青色长袍,声音洪亮又有磁性,像带着魔力:“诸位教众,天父一直看着人间的苦。有人要问,天父既然存在,为何还让清妖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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