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应声。柯重屿挂断,目光落回茶几上那张委托书。他拿起笔,在“顾家老宅”四字旁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赠予姜莱,永不更名。”
墨迹未干,门外响起门锁转动声。
顾知宴站在玄关,黑衣黑裤,发梢滴水,肩头洇开一片深色水渍。他左手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右肩挎着背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角白色封皮——是那本《儿童心理学》。他抬眼,视线掠过柯重屿,最终停在姜莱身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姜莱走下楼梯,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你妈的保险柜,密码是多少?”
顾知宴眸光微震,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一块滚烫的炭:“……0417。”
“四月十七?”姜莱问。
“她生日。”顾知宴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砾里碾出来,“也是……你出生那天。”
空气凝滞。柯重屿悄然退至书房门口,反手关上门。
顾知宴盯着姜莱,忽然抬手,将手中塑料袋递过去。姜莱接住,指尖触到药盒冰凉的棱角。他另一只手伸进背包,抽出那本《儿童心理学》,书页已卷边,扉页上宋时微的字迹被摩挲得模糊:“给知宴,愿你长大后仍懂如何爱人”。
他指尖用力,纸页发出细微呻吟:“她最后对我说……‘你恨我,但别恨你自己。你不是坏人,只是学不会爱’。”
姜莱没接书,只静静看着他。他眼底血丝密布,眼下青黑浓重,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进鬓发,又沿着下颌线坠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深色小点。
“你去看过她?”她问。
顾知宴闭了闭眼:“昨天。”
“她说了什么?”
“她说……”他顿了顿,睫毛剧烈颤动,“‘姜莱,对不起’。然后问,你有没有吃早饭。”
姜莱鼻尖突然一酸。她别过脸,望着窗外迷蒙雨幕,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记性真好。”
“她记得所有人的生日。”顾知宴低声说,“连吴妈儿子结婚的日子都记得。可她忘了……自己不该生下我。”
姜莱猛地转回头,目光锐利如刀:“你妈没做错任何事——除了把你生下来,再没做过一件错事。”
顾知宴浑身一僵。
“她偷换孩子,是为保命;她纵容顾吟雪,是为活命;她攒钱给你,是为你活命。”姜莱一字一句,清晰如刃,“可她唯一没想过的事,就是怎么让你活得像个人——不是顾家少爷,不是宋时微的儿子,不是曲家挑中的女婿,只是顾知宴。”
顾知宴怔在原地,像被钉入地面。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他却毫无知觉。
“你烧还没退干净。”姜莱忽然伸手,掌心覆上他额头。温度灼人,比那天在医院更烫。“你肺里有炎症,抽烟只会让支气管更堵。你妈留下的书,你根本没翻开第一页——因为你看不懂,也不愿懂。”
顾知宴喉头滚动,声音破碎:“……我该懂什么?”
“懂怎么抱一个哭闹的孩子,懂怎么安慰一个害怕打针的小孩,懂怎么在妈妈说‘不许哭’的时候,依然允许眼泪掉下来。”姜莱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的热度,“你妈想教你的,从来不是怎么当个完美继承人,而是怎么当一个……会疼的人。”
顾知宴肩膀剧烈抖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坍塌。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姜莱转身走向厨房:“煮碗面。葱花多放,荷包蛋要溏心。”
顾知宴没动。
“你要是不会,我就打电话叫柯重屿上来教。”她头也不回地说。
他喉结上下滑动,终于抬脚,一步一步走向厨房。脚步沉重,像拖着整座海港的淤泥。路过玄关镜前,他停下,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青黑浓重,头发湿漉漉贴着额头,衬衫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处一道新鲜抓痕——不知是自己挠的,还是昨晚在码头集装箱上蹭的。
他抬手,慢慢将领口拽正。
厨房里,姜莱系着围裙,正把面条下进沸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氤氲,模糊了她半张脸。顾知宴倚在门框上,望着她熟练地打蛋、切葱、调酱料,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遍。水汽升腾中,她侧脸线条柔和,耳垂小巧,发尾被汗水黏在颈后,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他哑声问。
姜莱搅着锅里的面,没回头:“在研究所食堂,跟着后勤阿姨学的。她总说我切葱太慢,像在雕玉。”
顾知宴嘴角动了动,几乎算不上笑。
“我妈最后一次见你,”他忽然开口,“是在疗养院后花园。她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你经过时,她喊了你名字。”
姜莱搅面的手顿住。
“你没停,也没回头。”顾知宴声音很轻,“但她一直看着你背影,看了很久。后来护士推她回房,她指着你走的方向说……‘那孩子走路的样子,像我年轻时候’。”
姜莱眼眶骤然发热。她迅速舀起一勺滚水浇在面碗里,热气蒸腾,恰好遮住她瞬间泛红的眼尾。
顾知宴默默走进来,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哗哗作响,冲刷着他手上残留的雨水和尘土。他盯着水花四溅的漩涡,忽然说:“曲玫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姜莱没应声。
“她说,她父亲同意解除婚约。但曲家有个条件——”他停顿片刻,水声更大,“‘顾家需公开致歉,并承认当年因私生女丑闻主动放弃联姻’。”
姜莱舀面的手稳稳落下,汤汁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回她:‘可以。但致歉对象,只能是曲玫本人。’”
水龙头被他关掉。顾知宴抽了张厨房纸,仔细擦干每根手指,动作缓慢而郑重。他走到姜莱身边,从她手里接过筷子,夹起一簇面条,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姜莱看着那双沾着面粉和水汽的手,看着那截被烟熏黄的指尖,看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血丝和底下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忽然想起宋时微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嘴唇翕动,却只发出气音:“……替我……抱抱他。”
她张开嘴,咬住那筷面条。
热汤滚烫,葱香辛辣,溏心蛋液流进舌尖,温热粘稠,像一道迟到了二十八年的赦令。
窗外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刺破阴霾,斜斜切进厨房,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投下一小片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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