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姜莱把笔塞进他手里,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爸爸这两个字,不是户口本上印着就作数的。它得是你心里长出来的树,年轮一圈圈绕着信任长,枝桠一寸寸向着疼爱伸。你要是觉得现在喊出口还硌得慌……那就先喊‘柯叔叔’。等哪天你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你系鞋带,手指被鞋带勒出红痕也不松手,或者你发烧到三十九度,他抱着你在急诊室走廊走了一整夜,鞋跟都磨平了……那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把‘叔叔’换成别的。”
平安眨了眨眼,一滴泪砸在评估表上,晕开了“家长签字”四个字。
他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然后一笔一划,在签名栏写下两个字——不是“柯重屿”,也不是“柯叔叔”。
而是“阿屿”。
姜莱怔住。
平安抹了把脸,小声说:“姐……他昨天帮我擦药,我看见他手机屏保是你。我……我也想有屏保。”
姜莱鼻尖一酸,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少年单薄的脊背在她掌心微微发颤,像一只刚学会振翅的鸟,试探着把第一根羽毛落在她心上。
晚七点,茶餐厅二楼包间。
辛淮桢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他没坐主位,而是挑了靠窗的角落,面前一杯清茶,雾气袅袅升腾。见姜莱进来,他起身,目光扫过她身后半步距离的柯重屿,又落回她脸上,温和一笑:“姜教授今天气色很好。”
姜莱刚想答话,柯重屿已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顺手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辛淮桢端起茶杯,指腹摩挲杯沿,忽然道:“申老今天问我,为什么坚持要回H市一趟。”
姜莱抬眸:“嗯?”
“我说,”他目光平静,“想去看看我母亲小时候住过的老洋房,听说今年翻修,加装了新式天文观测穹顶。申老听完笑了,说‘淮桢啊,你外公当年在院子里搭过木头观星台,你妈踮脚都够不着扶手’。”
柯重屿垂眸,慢条斯理解开袖扣,腕骨在灯光下棱角分明:“申老还说,您母亲临终前,把一本手抄的《星图考》交给了您。”
辛淮桢指尖一顿,茶水微漾:“柯总消息很灵通。”
“不灵通。”柯重屿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只是恰好,我书房里也有一本残卷——缺了最后十七页。而申老告诉我,那十七页,被您母亲誊抄后,亲手缝进了您的襁褓里。”
空气凝滞了一瞬。
姜莱下意识看向辛淮桢。他依旧从容,可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时,包间门被推开一条缝,柯重樱探进半个身子,举着相机晃了晃:“姜莱姐姐!我刚拍到楼下流浪猫在追自己的尾巴,超可爱!你们快看——”
话音未落,她一眼瞥见桌上摊开的《星图考》残卷,瞳孔骤缩:“等等!这……这不是我哥书房里那本?!”
柯重屿淡淡扫她一眼:“你上周偷翻我保险柜,就为了找这本?”
柯重樱:“……”
姜莱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那晚她偶然看见柯重屿在书房灯下对照两本古籍,眉头紧锁,并非工作,而是在确认某件事。
辛淮桢忽然合上书页,起身向姜莱微微颔首:“姜教授,祝您五一观星顺利。至于那十七页……”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柯重屿,“我想,它们已经找到该去的地方了。”
他离开后,柯重樱一把拽住姜莱袖子:“姐!我哥书房保险柜密码是你的生日加学号后四位!我试了三遍就开了!那本破书底下压着的婚戒设计图我都拍下来了!还有——”
柯重屿伸手,精准捏住妹妹后颈软肉,力道不重,却让她瞬间噤声。
“重樱。”他声音很轻,“明天起,你的零花钱减半。另外,莫姨说你上周偷吃了三罐蜂蜜——从今天开始,禁蜜三十天。”
柯重樱:“!!!”
姜莱看着兄妹俩,忽然笑出声。笑声清亮,撞在包间暖黄的灯光里,像风铃摇响。
她没问书页的事,也没问婚戒图。只是拉开帆布包,取出那只银盒,当着柯重屿的面,掀开盖子。
蓝宝石在灯光下流转幽光,七颗碎钻如星子初绽。
她没说话,只是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柯重屿垂眸看着,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半晌,他抬手,不是去拿戒指,而是握住她放在桌沿的手,拇指指腹摩挲她无名指根部——那里皮肤细腻,还带着一点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阿莱,”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跪下去的时候,手抖得戴不上戒指,怎么办?”
姜莱眨眨眼,认真想了想,然后从包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枚黄铜质地的老式怀表,表盖上刻着模糊的藤蔓纹。
“这是我院长妈妈留下的。”她轻轻打开表盖,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泛黄照片:年轻时的唐院长抱着婴儿时期的她,站在孤儿院门口的老槐树下,阳光穿过枝叶,在她们脸上投下细碎光斑。
“她说,人这一生,重要的从来不是准时抵达某个时刻。”姜莱把怀表放进他掌心,指尖擦过他微凉的皮肤,“而是,当你终于准备好把心交出去的时候——时间,永远刚刚好。”
柯重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怀表,又抬眸看她。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而包间里,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缓慢,平稳,同步。
他忽然倾身向前,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羽毛拂过,又像星辰坠入眼底。
“好。”他说,“那我就,永远守着这一刻。”
姜莱没应声,只是把戒指盒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盒盖半开着,蓝宝石的光,静静映在他瞳孔深处——像宇宙初开时,第一颗被命名的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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