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度撇了下嘴,没吭声。
“小满,感觉怎么样了?”何一谷没再搭理他,转头看向桑满满,语气温和了不少。
“好多了,一谷哥。”桑满满轻声应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老师他……不知道这事吧?”
“知道了,你出事没多久,老爷子电话就追过来了,我哪瞒得住,他急得要立刻过来,被我好说歹说摁住了,现在这情况,他来了也只能干着急,不如让你好好静养。”何一谷翻开手边的记录本,语气无奈。
他一边说一边扫了眼仪器上的数据,继续说着:“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跟老爷子保证了,一定把你照顾好,他这才勉强答应先不过来,但一天至少得跟他通三次电话汇报情况。”
他抬起头,看着桑满满:“你懂的,老头子的脾气。”
桑满满松了口气,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给老师和一谷哥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倒是你,小满,这次必须得好好听我的,老爷子那边我替你挡着,你自己这边,身体可要多注意了。”何一谷摆摆手,合上本子,神色认真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床尾,目光在桑满满和许时度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桑满满苍白的脸上:
“冷水激,失温,情绪大起大落,这些对你身体里头的影响,比表面看着严重,尤其是心脏和体温调节,经不起反复折腾,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静养两个字你得刻心里,不只是躺着不动,是心也得静下来,情绪不能大悲大喜,尤其要避免再受惊吓,着凉,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可未必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桑满满的眼睛:“老爷子常念叨,我们小辈要惜福,这福气,头一件就是自己的身子骨,你得替自己,也替那些在乎你的人,把它当回事。”
桑满满郑重的点了点头:“好,一谷哥,我听你的。”
听到这句,何一谷脸色才缓和了些,视线转向一旁的许时度:“时度,你过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许时度俯身,对桑满满轻声说:“满满,我马上回来。”
然后,他才跟着何一谷走到病房外的走廊转角。
何一谷停下脚,转过身,脸上没了刚才的温和,神情有些沉:“时度,这没外人,我说句实在话,这回的事,扯不上什么意外不意外,你是她丈夫,有些责任,你推不掉。”
许时度喉结动了动,没反驳。
“小满那性子,你比我清楚,能忍,能扛,疼了苦了多半自己咽,嘴上不说,可她不说,不代表伤不在那!这回她在冷水里泡着,在大雾里找不着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你琢磨过没有?”
许时度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下颌线绷得死紧。
何一谷看着他这幅样子,语气缓了缓:“我不是来替她骂你的,我是提醒你,往后,怎么把人护周全了,怎么把那些不该靠近的人,彻底料理干净,挡在外头,一次,够够的了,人的心,身体的底子,都禁不起第二回。”
许时度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沙哑:“我知道,不会再有下次,绝对不会!”
何一谷抬手,用力按在许时度肩膀上:“老爷子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但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他看着他的神情,知道话已到位,便不再多说,只最后拍了拍他肩膀:“进去吧,好好陪着她,我晚点再过来。”
许时度转身要走,却忽然顿住:“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近了?”
何一谷很轻地笑了一下,没回答。
也许,是从她第一次那么坚决地站在许老爷子面前,不肯退让的时候起。
也许,是在自己家安安静静画画,但眼神格外认真的时候。
不知不觉中,这个倔强又柔软的姑娘,早就成了老爷子口中心里惦记的妹妹,也成了他愿意多护着几分的……自己人。
夜深了,病房里就剩床头一盏小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团光。
桑满满没睡着,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过了好半天,她才轻轻开口:“时度。”
“嗯,在呢。”许时度立刻应了,手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她说得慢慢的,眼神有点空。
“梦到小时候,在游乐园,爸爸妈妈都在,我还穿了那条…...绣着小雏菊的旧裙子。”
许时度呼吸轻了些,没打断,静静听着。
“那个梦,特别暖,暖得我都不想醒过来,可是他们,他们让我回来,说不能待在那,这……有人等我,有事我要去面对。”
说完,她长长地吸了口气,像是想把梦里带出来的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
许时度心口像被猛地揪紧了,他听出了那里头的累,那股没着没落的慌。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挪了挪身子,坐得离她更近了些,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把她的手整个包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满满,我没见过你小时候穿那条裙子的样子……想起来,就觉得特别遗憾。”他声音有点哑,带着心疼。
桑满满抬起眼看他,睫毛湿漉漉的。
“我总觉得自己来晚了,没赶上你选卢深的时候,也没赶上他和他那帮人让你最难的时候,更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好好守着你。”
许时度拇指的指腹很轻地摩挲着她的虎口,一下,又一下。
这话说得太坦白,里头沉甸甸的全是没来得及的遗憾,还有一种“后来的人”才懂的小心翼翼的歉意。
桑满满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不过你看,叔叔阿姨还是把你送回来了,送到我这了。”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牢。
“他们说得对,这有人等你,需要你,我就是那个等得最抓心挠肝,也最离不了你的人。”他望进她湿漉漉的眼睛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许时度低下头,嘴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前面的路,我没赶上,是我没福分,往后的路,你慢慢走,我一步一步跟着,补上,行吗,满满?”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