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像是没听见,他抓起岸边那把用来割芦苇的镰刀,就要往水里跳。赵老渔民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孩子!你不能去!下去就是死!”
“我要救我爹!我爹还在下面!”小满拼命挣扎,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指甲都抠进了赵老渔民的胳膊里。
就在这时,水面突然翻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水花“哗啦”溅起三尺高。紧接着,一个身影从水里冒了出来,是周槐!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锈迹斑斑的船钉,船钉上还缠着几缕黑色的头发,他的脸上、胳膊上全是划痕,鲜血混着河水往下淌,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爹!”小满挣脱赵老渔民的手,扑到河边。赵老渔民赶紧和几个渔民一起,把周槐拉上了岸。
周槐刚一上岸,就瘫倒在地,指着水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官……官服水鬼……缠我……要抢船钉……”
众人往水里看,只见漩涡慢慢消失,水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没人敢掉以轻心,那河底的东西,显然还在盯着他们。
赵老渔民给周槐裹上干衣服,又灌了几口烈酒,周槐才慢慢缓过劲来。他看着手里的船钉,想起刚才在河底的遭遇——那穿官服的水鬼,指甲又长又尖,几乎要戳进他的脚踝骨里,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还我船钉!还我官银!”,若不是他拼尽全力,把船钉往水鬼的胸口刺去,恐怕真的就永远留在河底了。
第二天就是河神诞。周槐按照县丞的嘱咐,在河边摆上祭品,点燃香烛。他把那根船钉放在供桌上,对着河面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着:“河神大人,晚辈周槐,为护家人,不得已惊扰河底亡灵,今以祭品祭拜,求大人庇佑,让我父子俩平安度日。”
香烛的烟袅袅升起,飘向河面。奇怪的是,平时总刮个不停的风,今天竟停了,芦苇也不再“沙沙”作响,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周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河神显灵,接纳了他的祭拜。
他拿起船钉,回到防汛棚,找了把锤子,把船钉狠狠钉在防汛棚的木门上。船钉刚一钉进去,就听见“滋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烫到了,紧接着,一股黑烟从门缝里冒出来,还带着股焦糊的腥气。
“爹,这是什么味道?”小满捏着鼻子,躲在周槐身后。
周槐也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防汛棚里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他摸了摸船钉,还是冰凉的,却像是有一股力量,在守护着这个小小的棚子。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太平了。周槐夜里巡堤,没再听见女人的哭声,也没看见漂在水面的绣鞋和木盆。他以为船钉真的起了作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他没注意到,防汛棚门口的船钉,每天夜里都会渗出一点点黑血,顺着门板往下流,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天亮后又消失不见。
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月亮被乌云遮住,黑风口一片漆黑。周槐巡完堤,回到防汛棚,刚推开门,就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他举起油灯,往里一看,吓得手里的油灯“哐当”掉在地上,油洒了一地,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防汛棚里,挤满了水鬼!有穿蓝布衫的妇人,有穿官服的男子,还有那个穿红肚兜的娃娃,甚至还有前几任汛兵——老把总少了一条胳膊,农户的肚子鼓鼓的,像是灌满了水,疯了的汛兵手里还攥着块青布。它们个个青面獠牙,眼里冒着绿光,浑身淌着水,把小满围在中间。
小满被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挡在干草堆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柴火:“别碰我爹的东西!”
“东西?这防汛棚是我的!这黑风口是我的!你们占了我的地方,还杀了我的护卫,今天,就要你们父子俩偿命!”穿官服的水鬼走了出来,他的胸口有个黑洞,正是上次被周槐用船钉刺中的地方。
周槐抄起门边的铁叉,冲了进去:“放开我儿子!有什么冲我来!”
“冲你来?好啊!”官服水鬼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其他水鬼纷纷扑了上来。周槐拿着铁叉乱刺,可水鬼根本不怕,铁叉穿过它们的身体,却伤不到它们分毫。很快,周槐就被水鬼缠住了,它们的手冰冷刺骨,抓得他胳膊生疼。
“爹!”小满哭喊着,拿起柴火就往水鬼身上打。可柴火刚碰到水鬼,就“滋啦”一声烧了起来,小满的手也被烫伤了,起了几个水泡。
就在这时,防汛棚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走了进来,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头上长着两只弯曲的犄角,眼睛像两盏灯笼,照亮了整个防汛棚。是河神!
水鬼们见了河神,纷纷跪了下来,官服水鬼也收敛了凶气,低着头说:“河神大人,这两人占我领地,杀我护卫,求大人为我做主!”
河神没看他,而是盯着周槐,声音像打雷一样:“你可知,你拔的船钉,是镇住漕运船怨气的法器?船钉一拔,河底的怨气就会散开,不仅是黑风口,整个运河沿岸的百姓,都会遭殃!”
周槐心里一惊,他没想到自己一时的举动,竟闯下这么大的祸。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河神大人,晚辈不知,晚辈只是想保护儿子……求大人开恩,不要伤害百姓,所有过错,晚辈一人承担!”
河神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小满身上。小满虽然害怕,却还是挡在周槐身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河神叹了口气:“你护子心切,本神可以理解。但怨气已散,不是一句‘承担’就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吧,你替本神守着黑风口,用你的阳气,压制河底的怨气。只要你守在这里一天,怨气就不会扩散。若是你中途离开,不仅你和你儿子要死,这吴桥县的百姓,也会被怨气吞噬。”
周槐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他知道,这意味着他永远不能离开黑风口,永远不能和小满过正常人的生活。可他看着小满,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河面,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若是他走了,整个吴桥县的百姓都会遭殃,小满也活不成。
“好,我答应你。”周槐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会守着黑风口,直到怨气消散的那一天。”
河神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那些水鬼瞬间化作黑烟,消失不见。防汛棚里的寒意也消散了,只剩下那根钉在门上的船钉,还在泛着冷光。
“爹……”小满扑到周槐怀里,放声大哭。
周槐抱着儿子,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就和这黑风口绑在了一起。
从那以后,周槐成了黑风口最久的护河汛兵。他每天夜里巡堤,敲着铜锣,声音传遍整个运河。有人说,他见过周槐在河边跟水鬼说话,那些水鬼不再害人,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也有人说,他怀里总揣着一根船钉,走到哪里都带着,用来压制怨气;还有人说,每到月圆之夜,就能看见河神出现在水面上,和周槐说说话。
小满渐渐长大了,从一个懵懂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少年。他没有离开黑风口,而是在岸边搭了间房子,每天给父亲送吃的,帮父亲打理防汛棚。他知道,父亲守在这里,不仅是为了他,更是为了整个吴桥县的百姓。
每年河神诞,小满都会和父亲一起,在河边摆上祭品。周槐会对着河面磕三个响头,嘴里念着:“河神大人,晚辈周槐,已守黑风口十年。怨气未散,晚辈会继续守下去,护百姓平安。”
有一年,吴桥县来了个新的县丞。新县丞听说了周槐的事,特意来黑风口看望他。新县丞问周槐:“周老丈,你守在这里十年,不觉得苦吗?不后悔吗?”
周槐望着河面,河面平静无波,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笑了笑,说:“苦是苦,可看着百姓们能平安度日,看着小满能好好活着,就不觉得苦了。后悔吗?或许有过,可若是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新县丞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壶酒:“周老丈,您是吴桥县的英雄。”
周槐接过酒,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却暖了他的身子。他看着远处的灯火,那是吴桥县百姓家的灯光,亮堂堂的,像无数颗星星。他知道,只要他守在这里,这些灯光就不会熄灭。
可没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周槐坐在防汛棚里,看着门上的船钉,总会想起第一次巡堤时遇见的那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想起那个穿红肚兜的娃娃,想起河神说的话。他知道,怨气没有那么容易消散,他可能要守一辈子,甚至下辈子。
有一天夜里,周槐巡堤回来,发现小满不在房子里。他心里一紧,四处寻找,最后在河边找到了小满。小满正对着河面发呆,手里拿着半只绣鞋,那绣鞋红底白花,正是当年漂在水面上的那只。
“小满,你怎么在这里?这绣鞋是哪里来的?”周槐走过去,声音有些颤抖。
小满转过身,眼里满是泪水:“爹,我刚才在河边看见一个妇人,她给了我这只绣鞋,说……说她等了好久,终于有人能替她了。爹,她是不是要带你走?”
周槐心里一沉,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摸了摸小满的头,笑着说:“傻孩子,爹还没看着你成家立业,怎么会走呢?这绣鞋,就是个普通的鞋子,别多想。”
可周槐心里清楚,那妇人是来接他的。他的阳气,已经快耗尽了,再也压制不住河底的怨气了。
三天后的一个夜里,黑风口刮起了大风,芦苇“沙沙”作响,像是在哭泣。周槐像往常一样,背着蓑衣,揣着铜锣,去巡堤。小满想跟着他,却被他拦住了:“在家等着爹,爹很快就回来。”
这一次,周槐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小满在河边找到了父亲的蓑衣,蓑衣上沾着些黑血,还有那根他随身携带的船钉。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风,也没有浪。
小满知道,父亲走了,去了河底,继续守着那艘漕运船,守着那些怨气,守着吴桥县的百姓。
后来,小满接替了父亲的位置,成了黑风口的护河汛兵。他每天夜里巡堤,敲着父亲留下的铜锣,声音传遍整个运河。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守在这里,这里这么凶险。
小满望着河面,说:“我爹在这里,百姓们也需要有人守在这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爹湿了鞋,我就替他继续走下去。”
每年河神诞,小满都会在河边摆上两份祭品,一份给河神,一份给父亲。他会对着河面磕三个响头,嘴里念着:“爹,我会守好黑风口,守好吴桥县的百姓,您放心吧。”
河面上,偶尔会漂起半只绣鞋,或是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是在回应他。
而那根锈迹斑斑的船钉,依旧钉在防汛棚的门上,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却依旧泛着冷光,守护着黑风口,守护着运河沿岸的百姓,也守护着一段关于责任与守护的传说。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湿了的鞋,一旦穿上,便成了一辈子的责任,一代代传承下去,直到怨气消散,直到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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