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从大街转入通向桑府的巷口,便被人拦下了。
一个穿着朴素,面目普通的男人朝车上躬身伸手,低声道:“何大夫么?我家老爷吩咐我在此等候已久。请随我来。”
何杰朝车夫点了点头。男子也不多话,拱了拱手,转身前行,三弯两转,将他们引到了一个院落的侧门旁。
何杰心里微微一沉,又隐隐一松:正门可喧哗,侧门可隐约;正门迎宾可作势,侧门引客多半是“密谈”。
既不张扬,便不是要把他推到风口浪尖;既要密谈,便是要他知晓内里打算。
他下了车,吩咐车夫在外等候。
一名家吏(注:战国秦汉不仅皇族和诸侯,一般贵族士大夫家中臣属也称为家吏)迎上来,恭恭敬敬一揖:“何大夫,家主已在书房候您。”他并不说“桑公”“桑都尉”,只说“主君”,似乎在有意暗示:此处不是朝堂,是私府;此次见面,也只是“多年未见的故友私交”。
何杰下车,扶着管家引路。
一路廊下,几名小吏捧着竹简疾行,见了何杰,皆避让于侧,低头不言。
何杰闻得到墨味,也闻得到一种更隐约的气息——粮秣、盐铁、钱谷的气息。
这里不像一般权臣府邸那样满是酒肉与歌舞的甜腻,反倒像一个永不歇息的官署,只是官署外头披了层宅邸的皮。
书房在东偏院,门半掩。管家通报后退开一步。何杰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
桑弘羊果然在案后。
案上铺着一幅舆图,旁边压着几卷新送来的上计简牍。
桑弘羊未穿朝服,只着暗紫深衣,束带而坐,头发梳得整齐,鬓边已白,却更显精神。
他抬眼看何杰,目光锐利如旧,却不带锋芒,反倒有一种打量“可用之人”的克制。
“何公。”桑弘羊起身,亲自迎出案前,伸手虚扶,“多年不见。久病致仕,仍劳你过府,是吾失礼。”
何杰赶紧行礼:“桑君相召,何杰不敢辞。久居闲散,反恐扰了都尉清议。”
桑弘羊的嘴角牵动,算是笑了一下:“且座。”
看何杰坐定后,他站起身来,亲自斟上一杯蜜水。“旧友多年不见,正当畅谈。我这些手下都忙得厉害,也俗得厉害。就不叫他们来打搅了。”
何杰赶忙站起,口中迭称不敢,小心接过杯子,先抿一口,借甘甜的热气压下胸中微颤。他敏锐地发现,对方先是自称“吾”,又马上改称“我”。
桑弘羊不叫仆从,亲自动手,这等不同寻常的举动,一来是暗示不欲外人在场,二来也是试探他如今的状况。
若他的回应有所失礼,则会怀疑他的立场已然站到了儒生一面;若是太过卑微,桑大夫恐怕就要觉得他心气已丧,不能为助了。
两人落座,先有几句铺垫,都是安全的话题。何杰病体如何,家中可安,何瑞在外随赵过行事可好,何鑫市令治市有法,京兆尹近来褒奖等等。
桑弘羊提到何鑫时,语气轻轻一顿:“市令这位置,最见人心。能稳住市贾商人,何家后继有人啊。说起来,我也是商贾出身呢。得陛下简拔,侥幸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说到这里,他抬手向上虚拱了拱,以示敬意。
何杰也再度站起,恭恭敬敬地附礼。
他听得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一方面拉近关系,一方面暗示“前程”,另一方面也是提醒他,自己毕竟是天子亲信旧臣。虽然近来似乎一时失势,但依旧大有可为。
铺垫到此,桑弘羊才伸出手,把案上的诏书抄本轻轻推到何杰面前,指尖在‘毋得复言军旅兴发’几个字上点了点。
何杰心头一紧。难道桑弘羊竟要违背圣意,擅兴军旅?一旦事发,那可是死罪啊!
“何大夫勿惊。”桑弘羊看着他的表情笑了,“这几个字,是一道门。暂且不能打开的门。开门者死。我自然不会找死。你再看。”
他的手指向后移动,又点了点。“门边这里有条缝。门是关的,缝是开的。我要做的,不是开门,是从缝里递点东西。”
何杰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下。“与计对”。
桑弘羊找他,果然不是旧日的闲谈,而是要借他之口、以他之名,为某种“谨慎而不违诏”的新策做铺垫。
“都尉想递的是什么?”何杰不急问,先反问一句,语气温而不软。
这也是试探,他要确认桑弘羊的底线。
桑弘羊不绕弯,开门见山道:“试屯田。”
何杰指尖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在西域看过沙海吞人,也看过一口井救命。他知道屯田能救边,但也知道屯田能把人拖死在无尽劳役里。
“陛下已罢轮台之议。”何杰缓缓道,“都尉此举,若被言官抓住,便是抗诏。”
桑弘羊点头,像早已料到:“所以我不动轮台,不动渠犁,不动‘远塞徙民’。我只动河西四郡与居延,动的是‘已在册’的戍卒与刑徒,动的是‘边仓、马政、屯戍’的例行事务。名义上是‘补边’:军中马多、草料不足,转运耗费太重,故在戍所旁试开小圃,种黍、种麦、种刍草。以耧车播,以代田法耕,岁计其入出,随上计吏一并带来‘与计对’。”
他停顿片刻,眼神极锐:“这不是兴兵,不是徙民,是把已有的人手从‘闲耗’变为‘自产’。规模要小,章程要细,账要算清——最要紧的是,民间不得增役,不得加赋。”
何杰听到这句,心中那块石头松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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