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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赴约(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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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何鑫的话:“左不过是为了屯田。”果然。而且这屯田并非大步迈进,而是一笔一笔的算计。

“那你为何找我?”何杰问得更直,“找赵都尉岂不是更合适?找我这病夫,能帮什么?”

桑弘羊将舆图换到两人之间,指向敦煌、酒泉一带:“赵都尉在关中,善耧车与代田;你在西域走过,知道风、沙、水、路。我要的是边地‘可行与不可行’的判断。你给我几句实话,就能替我挡掉一半空谈。”

他抬眼盯住何杰:“何大夫,我不求你替我担责,只求你告诉我:在不徙民、不增役的前提下,边地小屯能否做?做则何处先做?用水如何取?风沙如何避?最重要的是——五年之内能否见效?能否让天子相信这不是另一个‘百年妄图’?”

何杰被这番话问得沉默。桑弘羊一句句都踩在要害上:不徙民、不增役、五年见效、可供与计对。

这不是霍去病式的狂飙,也不是李广利式的孤注一掷,这是一个老帝国在收缩与休养中,仍想维持边防的“务实”尝试。

他想到自己当年濒死时的幻象,想到这些年长子在轮台、渠犁与关中间的辗转。

抬起眼,何杰的声音比先前更稳:“都尉若真守住‘不扰民’四字,某愿尽言。边地小屯,可试,但须先选‘有水、有木、有旧渠’之处,勿贪广,勿贪远。先以居延、敦煌近水处为试田,先种刍草以养马,次种黍麦以补卒食。若要五年见效,必须以耧车省种,以代田保墒;又要设定‘若水薄则减田’之规矩,宁保半亩实收,不要一亩虚名。”

桑弘羊眼中微亮,像听到一枚可落地的筹:“你说得正合我意。那西域……若将来有人问及轮台渠犁之事,你如何答?”

何杰心下了然,这是一道更深层次的试探:桑弘羊是否仍存“远塞再兴”的心。

斟酌片刻,他答得十分谨慎:“轮台、渠犁水脉短浅,若大兴必扰民。如今诏意既明,当以河西为本,西域为末。若有试验,也当以‘护渠’‘养马’为名,小而谨,切不可重蹈旧事。”

桑弘羊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找到一条可行的窄路。他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木匣前,取出一卷空白简牍与一支笔,放回案上。

“何大夫,”他语气放缓,却更郑重,“我想请你写一份‘边地小屯试行条目’,不用华辞,只列事项:选地、用水、作法、禁令、稽核。写得越细越好。明日我便让管家送去京兆尹那边请他转给关中诸吏,等‘与计对’时,择一二郡先试。”

他停了一下,看着何杰的眼睛:“你家人于此庶务恰有所长,又与赵都尉相熟,最为合适不过。若此策能成,我不会忘记关中何氏的功劳。”

何杰心中不由波澜泛起。若这真能成,或许何鑫真能去西域;或许何家两代人的心血,不必只困在梦与失败里。但其间的风险……他有些踟蹰。

桑弘羊看出了他的犹豫。“何君有何疑虑,尽管道来。”

何杰起身敛襟一礼,而后抬头直视对方,正容而言:“在下尚有一事不解,请大夫解惑。”

桑弘羊也起身还礼:“请。”

“为何?都尉何以执着于此?此举或有利于国,有利于千秋,但与都尉,只怕有险无益。”何杰坦诚询问。

桑弘羊在大农令的职位上一坐多年,纵使得过被贬都尉,也仍然代行大农权职。

一介商人出身,他的权位基本上已经到了顶点(按:桑弘羊在汉武帝死前,作为托孤大臣之一被升御史大夫)。

冒险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到底图什么?在搞清楚这点之前,何杰实在有些不敢跟他进行合作。

桑弘羊没有立刻回答。他伫立原地,久久不语,视线仿佛投向了虚空之中。隔了许久,他才转动眼神,缓缓开言:“何君当知我是何时离开市井,进入朝堂的?”

何杰自然是知道的。

景帝末年,桑弘羊年仅十三,就以擅长“心计”被特选入宫宿卫,而后在今上登基后步步攀升(按:此时“心计”只指心算能力。其他意思东汉以后才有)。

桑弘羊没有等他回答,径自往下说:“在那之前,我眼中只有货殖数字,看到的只有都城的繁华人间。但就在那年三月,伴随着一则消息的传来,我看到了世间的另一面。”(按:桑弘羊入选时间不详。本文假定在年初。)

何杰转动心思,一时之间却想不起那是什么事情。景帝末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啊?

“匈奴入侵,故御史大夫冯敬战死于雁门关。”(注:按史书记载,匈奴这次入侵之前先“中都以汉法”,让内奸利用雁门太守郅都和窦太后的矛盾,构陷郅都至死。继任者冯敬此时至少已经六十,甚至可能九十高龄。他上任不久匈奴就发动进攻。)

“啊!”何杰惊呼。

桑弘羊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终景帝世,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是啊,这次也好,景帝年间之前的几次匈奴入寇也好,这些蛮胡都不曾进入中原腹地,长安没有见到烽火,跟文帝、高祖年间相比,算不得大。”

他眼神转动,盯着何杰。“但对边塞不小。”

何杰缓缓点头。

“我见到了从边塞归来的老卒。和陛下一起。”桑弘羊的眼神再度投入了茫茫虚空。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心疲惫,手脚不灵,口齿都有些不清的老人,在阶下声声泣血地哭诉。又听到了身边不远处,咬牙切齿的声音。

“匈奴不臣,寇暴边塞,侵盗不止,久患边人。不修烽燧,不备戎戍,则为虏获,”他沉声而言。“中国不罹其苦,边境独蒙所害。天下合为一家,四方以天子为父母。长安如腹心,边塞如肢体。唇亡齿寒,肢体伤而中心憯怛(注:音如‘惨嗒’)。边境残则内国害。桀黠貉貊,忤逆无信,终须摧之!”

何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恍惚间觉得,他的眼里口中,仿佛都有火焰外喷。

他叹了口气。“奈何元元之未瞻。”

桑弘羊回过神来,也叹了口气。“诚。然必有备饬,以应困乏。”(按:以上二人的对话辞句和观念出自《盐铁论》,按行文需求进行了改编)

二人沉默了一阵子,都没有再说什么。

外面不知何处传来几声鸦鸣。何杰再度正容行礼:“都尉所托,某不敢辞。只求都尉莫忘,民力有穷,不可急迫。”

桑弘羊回礼,目光诚恳得近乎罕见:“我记得。如今谁还敢急?”

两人相视一笑,相揖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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