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鑫听得血脉贲张,后槽牙紧咬:“难道真就这么算了?赖丹校尉之死,难道就当真是一场‘误会’?龟兹王那般狡辩,朝廷竟然信了?”
常惠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轻到若有若无:“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何鑫只觉得被一瓢冷水当头浇下,一时之间浑身都动弹不得。
常惠继续说道:“无论如何,你都要尽快赶回去。”
“自是如此。”何鑫勉力定下心神,叹了口气,“只是……也不知新任使者校尉会是哪位大人,何时赴任。轮台若无人统摄,只怕井渠难修,屯田难复,军心更难聚。”
常惠定定地望着何鑫:“五年内,朝廷都不会安排新任的使者校尉。”
何鑫一愣,难以置信道:“五年?那轮台怎么办?”
常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安灰蒙蒙的天空:“汝以为使者校尉是说派就派的?如今圣体不安,天下钱粮未丰,人心未定。楼兰一事后,龟兹从中多少窥见了大汉的虚实。”
他转过身,眼神凝重:“若再派一名使者校尉去龟兹眼皮底下重建校尉城,等于再度刺激他们。若前事再演,更加为难。”
何鑫震惊得说不出话,片刻后才挤出一句:“那……赖丹大人岂不是?我们守了那么多年的城,挖了那么久的井渠,就这么……废了?”
常惠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并不多愁善感,但在提到赖丹时,眼底明显多了一些沉痛之情。
他缓缓道:“非也。”
他停了一下,像在寻找一个能压住悲愤的词:“司马太史曾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他望向西边的天空,神情凝重,像透过长安的城墙看到了万里之外的风沙:“赖丹此去,在吾心中,重于泰山!”
常惠定定地望着何鑫,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且看着吧。吾必当为其报仇。不是今日,不是明日,但一定会有那一天。而汝要做的,便是让他的事业不至于全然湮灭——井渠不可断,屯田不可绝。他用命钉死了龟兹‘诱杀汉官’的罪名,你也要用命,在西陲钉住那块汉使落脚之地!”
屋内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过,雪从檐角落下,悄默无息。
何鑫终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常惠深深一揖。
这一揖持续了很久,久到常惠都微微侧身想要扶他。
何鑫直起身时,眼眶已无泪痕,只剩一种被火烧透后的坚硬:“三日内我便出关,先把人心稳住,把井渠修复,把屯田重新开起来。若龟兹得寸进尺,再度进逼——我不与他拼死,但也不让他轻易得逞。某虽不才,愿以此身,守赖丹大人未竟之业。”
常惠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小的布帛,递给他:“汝可轻装疾行。到了玉门,联络一下这上头几位胡商。他们跟苏大人相熟。令尊当日也曾在他们那边——”他做了不容拒绝的手势,止住心生疑惑,想要发问的何鑫。“‘存’了一批农具和种子。你还可以跟他们做些其他买卖。”他把“存”字说得格外清晰。“轮台缺的不是勇气,缺的是能让勇气落实的物资。”
旬日之后,玉门关外。
“校尉……”何鑫满身风尘,背后是几辆满载工具、种子、盐的辎重车。他望着西方无尽的荒漠,低声自语,“我回来了。”
【元凤四年冬,校尉丞何鑫奉诏西行。】
——出自《疏勒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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