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二年,唐军平定龟兹,将安西都护府迁至龟兹,并统辖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史称“安西四镇”。】
——出自《疏勒古卷》
大历十五年(公元780年),正月十八。
对于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而言,大唐的年号早已在皇帝更迭中换成了“建中元年”。
但这阵新朝的春风,无论如何,也吹不进被吐蕃铁幕死死封锁的西域腹地。(注:公元780年,安西军此时与朝廷已隔绝21年,并不知真实年号。在库车等地出土的钱币中,有“大历十六年”的纪年。但根据史实,大历年号只用到十四年即779年,唐代宗于该年五月去世,唐德宗即位后,于建中元年即780年正月改元“建中”。)
大龙池戍堡地处龟兹川古道(库车河谷)上,是龟兹故城东北方向通往天山北麓尤鲁都斯草原的重要通道,分为南北两座堡垒。
其中,南堡最大,南北长七十米,东西宽四十到六十米不等。主要以轻兵驻守,以通龟兹。
而北堡,南北约三十米,东西约二十米。土埂墙垣,高约一米,外侧有一圈壕沟。此处重兵把守,以御北敌。
两处相距约1-2公里,形成掎角之势,共同控制大龙池这一战略水源。
它们扼守龟兹川古道这一天然孔道,与库尔干戍堡、阿艾城、雀离关形成递进式防御体系,防范敌人穿越天山、侵占龟兹。
这里是大龙池戍堡·北堡。
它像一头伤痕累累的苍狼,疲惫地横卧在龟兹川古道上,夯土堆叠起的残破身躯,死死扼住了通往天山北麓尤鲁都斯草原的咽喉要道。
风暴夹裹着刀片般的粗砂,凄厉地刮过女墙的垛口。
戍堡内的空气里,混杂着马粪发酵的酸臭、兵器上冰冷的铁锈味,还有常年无法洗浴的汗垢味。
戍堡的角落里,光线昏黄,寒气像冰锥一样顺着墙缝往骨头缝里钻。
队正(安西军基层军官,管五十人)郭怀安,正靠在火盆边,借着微弱的炭火光芒,用布满暗紫色冻疮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竹简。
那是他已经不知看了多少次的《郭氏记闻》,是他祖上几百年前迁来西域时留下的笔记。简牍散发着陈旧的木香和岁月的气息。
书上记载,西域郭氏这一支的先祖,曾和关中何氏结为姻亲。
汉武帝时,何杰曾为副使出使西域。其次子何鑫更是留在了西域扎根,做了一辈子的屯田校尉丞。
郭怀安长满络腮胡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最爱读的,便是何杰在西域流沙中看到海市蜃楼,得天启,发誓要建起“草木长城,以绝风沙”的壮举。
他摩挲着那些已经模糊的汉隶大字,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壮——几百年前,先辈在此种下草木以抗流沙;而几百年后的今天,朝廷已经与他们安西军断绝联络整整二十一年了。
既然草木已枯,那他们这群安西老兵,就是大唐立在西域,最后一道挡住吐蕃铁骑的人肉长城!
“嘶——好冷。”离郭怀安不远的墙角,老兵陈默正盘着腿,不停地往冻僵的手指上哈气。
他从怀里掏出半截快秃了的毛笔,蘸了蘸被冻出冰茬的劣质墨水,在一张皱巴巴的废纸背面写家书。
这封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托运送补给的队伍,捎回龟兹城里的家中。
陈默的鞋底早就磨穿了,干裂起皮的脚趾头直接踩在冷硬如铁的石头地上,冻得失去了知觉。
他吸着冻红的鼻子,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费劲。
他没有写兵荒马乱的国仇家恨,只写了最琐碎的焦急:“娘子,前线实在是太冷了……这天寒地冻地,我的鞋子已全都穿破了,脚冻得如同被刀剐一般受不了。求你赶紧扯些厚实布料,再找人帮我做两双厚实的皮靴或者麻鞋捎过来,千万千万……”
写完这句,他又停下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情,在信末歪歪扭扭地添上:“阿耶(父亲)近日咳嗽可好些了?二郎长高了没?”
写罢,他像对待珍宝一样,把那张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死死贴着胸口塞进了冰冷的铠甲里。
“老李,算哥哥求你一回。”不远处的火堆旁,传来一阵低语。
士兵张狗娃正涨红着脸,搓着手向同袍李蛋借东西。
“狗娃,不是我不借,咱们这破堡子里,谁还富裕啊?”李蛋叹了口气,从背囊里扯出一捆粗糙得发扎的褐布。
张狗娃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哀求:“我娘子刚出了月子,龟兹城里这几天落雪,她连件挡风的冬衣都没有……更别说我那可怜的小女儿,连个襁褓都没有……就借我六十尺粗褐,发了军饷一定还你。”
李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成。”回去后,他又要挨娘子责骂了。
在郭怀安的注视下,张狗娃从旁边找来一块削平的木简,神色极其庄重地开始写借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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